更有那首《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从塞上孤烟的豪迈执着,转至登楼远眺的细腻愁绪,再到年少无知、强说愁苦的微妙心理转折……层层递进,跌宕起伏,令人心折,更令人惊骇于其笔力之千变万化。
世人常执迷于诗词派系之争,无非是情感寄托各异,表达手法不同,心境迥殊罢了。
然纵观古今,极少有人能兼收并蓄,融汇各派之长。
可即安做到了。
无论是那副无解的对联,还是精妙绝伦的回文诗,亦或是这两首冠绝一时的词作——在他口中,皆是“无人能及”
。
这三个“无人能及”
出自钱士林之口,葛子健听得目瞪口呆,心神剧震。
要知道,钱士林身居内阁首辅之位,曾为保全长乐皇帝,不惜以头抢地,欲随君殉国!女皇陛下感其忠烈,不仅赦免死罪,甚至宽恕了他那篇轰动朝野的《讨周媚檄》,更有意复拜其为相。
这般人物,才华自然冠绝当世!虽未敢妄称大儒,但其学识见解,绝不逊于任何一位经学宗师。
只是他一生心系社稷,鲜少留下传世诗文而已。
如今,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者,竟对一个曾被视作傻子的人推崇备至,言听计从。
“钱老,他当真有此等能耐?莫非真要跻身大儒之列?”
葛子健忍不住问道。
“不。”
钱士林目光深邃,缓缓摇头,“他的才华,或许还要高过寻常大儒。”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葛子健耳边。
钱士林那双总是眯缝着的小眼睛此刻骤然睁大,射出骇人的精光:高过大儒?那便是文圣!
放眼九州天下,三百年来,文圣之名始终是个传说,从未有人真正达成此境界。
“这……”
葛子健喉结滚动,一时语塞。
钱士林放下手中茶盏,抬起眼皮看了葛子健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老夫一家之言,你听听便罢。”
话锋一转,他似随意般问道:“对了,你打算在老夫这府上盘桓多久?”
葛子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笑道:“还得等那位潘公子离开临安。”
“你就不怕潘不负迁怒于你?”
钱士林试探道。
葛子健苦笑一声,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晚辈此生已无意仕途沉浮。
况且,那位潘公子怎会知晓晚辈在此处躲清闲?”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再说……右相廖大人可是您的得意门生吧?有您老出面点拨,廖大人想必能借此机会做足文章。
即便潘不负权势滔天,也还未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门童匆匆走入,行至钱士林跟前,恭敬地躬身行礼,低声禀报:“老爷,陈公子到了。”
西湖的水汽还未被午后的暑气蒸腾,蝉鸣也未起势,周遭静谧得仿佛能听见柳叶拂过湖面的轻响。
这处名为“湖柳亭”
的所在,虽地处西子湖畔,实则偏僻清幽,距离喧嚣的青鱼巷隔着不小的山水路程。
门童引路而至,凉亭中的两道身影早已起身相迎。
为首者正是钱士林,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目光温和,掠过众人后,最终定格在陈小富身上。
“陈公子大驾光临,老朽腿脚不便,未能远迎,万望海涵。”
钱士林拱手致意,语气中透着几分诚恳的歉意。
陈小富不敢怠慢,当即躬身还礼,姿态谦卑:“老大人言重了,折煞小子。
晚辈受您盛情相邀,本应即刻奔赴,只因途中偶有琐事缠身,耽误了两日行程,让长辈久候,实乃罪过。”
闻言,钱士林抚着花白胡须朗声大笑,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既来之则安之,快请入座!”
笑声未落,他目光流转,似有些感慨地看向一旁的少女:“瑶光神将府的那丫头,眉眼间倒是越发像你母亲了。
至于这位姑娘,想必便是安经纬阁下的孙女,安小薇吧?”
不等陈小富开口引荐,一道清冷的声音率先响起。
一名身着道袍的少年上前一步,行了一记标准的道家稽首:“贫道阿来,无极观 ** 。
如今身在陈家,乃是陈公子的车夫兼护卫。”
话音刚落,阿来便退至亭外阴影处,低声道:“老大人无需挂怀,贫道只需护持陈公子周全,此处便可静立守护。”
钱士林并未多言,伸手示意三人入席,随即侧头指向一旁正忙碌煮茶的中年男子:“这位是临安城城守葛子健,你们私下称呼子健兄即可。”
双方再次见礼,气氛缓和下来。
葛子健默默添茶注水,动作娴熟。
陈小富余光扫过这位城守,心中暗自琢磨:葛子健体态丰腴,约莫四十许年纪。
身为一方城守,不居官署反而在此侍奉茶水,且看其与钱士林熟稔的态度,加之钱士林归隐已十六载,这葛子健恐怕是当年钱士林执掌朝政、位居首辅时提拔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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