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襄樊城东三十里外的崎岖山路。十一人的小队沉默行进,脚步踏在露水打湿的石径上,发出沙沙轻响。
疫叟走在最前,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背着半人高的陈旧药箱,看上去与寻常游方郎中无异。只是那双微微佝偻的肩膀下,藏着的是能感知疫病本源、疏导病气的敏锐天赋。
他身后,疠婆挎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种草药、研磨工具和简易的医疗器具。两位病魔学徒——一个叫“青蒿”的瘦高青年和一个叫“白芷”的腼腆少女——合力扛着用竹竿和油布扎成的简易帐篷骨架。
血茗走在中间。这位血魔族的中年女子面容平凡,穿着深褐色的粗布衣裙,双手拢在袖中。只有偶尔抬头时,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看透血脉流动的眼睛,才会泄露一丝不凡。她腰间挂着一个特制的铜壶,壶内刻有净化的微型阵法,用于存放采集的血液样本。
铁骨带着三名护部汉子殿后。四人皆作短打扮,腰间缠着麻绳,别着木棍,像极了随行护卫的伙计或子侄。铁骨那仅存的左臂肌肉虬结,步伐沉稳,目光不时扫视着两侧山林。
沿着山道蜿蜒下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山谷中,一片低矮破败的屋舍轮廓逐渐清晰。
苦水村。
村如其名,坐落在一片贫瘠的山坳里,土地稀薄,水源枯涩。两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屋多是土坯茅顶,不少已经歪斜破败。时值清晨,村中却少有炊烟,偶有几声虚弱的犬吠和孩童啼哭传来,显得死气沉沉。
村口的老槐树下,两个模糊的影子从阴影中浮现,正是提前潜入的影魔探子。
“影十三、影十七,见过诸位。”其中一人低声道,声音干涩。
疫叟点头:“村里情况如何?”
“探查过了。”影十三语速很快,“全村二百一十七户,实际居住约一百八十户。青壮年大多外出谋生或已亡故,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患病者极多——属下粗略估算,有长期咳嗽、关节疼痛、腹痛腹泻等明显病症者,不下百人。另有至少三十余人卧床不起,应是重疾。”
影十七补充:“村中无医师,最近的药铺在二十里外的镇上,诊金药费昂贵,村民无力承担。唯一的‘治病’手段,是村东头一个跳大神的巫婆,用符水香灰糊弄人。”
疫叟与身后的疠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兴奋。
病魔多,意味着潜在的“资粮”多,但也意味着治疗难度大、风险高。而村民的绝望处境,恰恰给了他们最好的切入机会。
“村民对外人态度?”铁骨沉声问。
“警惕,但麻木。”影十三道,“这些年偶尔有货郎、逃荒者经过,村民早已习惯。只要不主动侵犯,他们大多懒得理会。不过——”
他顿了顿:“村里有个叫‘老根头’的老猎户,年轻时走过镖,眼睛毒,心思细。我们潜入时,他好像有所察觉,但没声张。”
疫叟记下了这个名字。
“按计划进行。”他深吸一口气,“影十三、十七,你们继续潜伏,暗中警戒。若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是!”
两个影魔再次融入阴影。
疫叟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率先向村中走去。其余人紧随其后,调整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支寻常的游方医队。
村口的土路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在玩泥巴。看到陌生人,他们立刻停下动作,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却没有逃跑或喊叫——或许是早已习惯了陌生面孔,或许是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约莫五六岁、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拖着一条明显畸形的左腿,一瘸一拐地靠近了几步,怯生生地问:“你们……是卖糖的吗?”
疫叟心中一酸。他蹲下身,从药箱侧袋里摸出几枚晒干的野山楂果——这是来时路上顺手摘的。
“爷爷不是卖糖的,是看病的郎中。”他将山楂果放到小女孩脏兮兮的小手里,“这个给你,酸甜的,能开胃。”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红果子,又抬头看看疫叟慈祥的脸,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爷爷……我腿疼……娘也躺床上起不来……爹去年挖煤,塌了,没回来……”
哭声引来了大人。
一个四十来岁、面黄肌瘦的妇人从旁边的破院子里跑出来,一把将小女孩搂进怀里,警惕地看着疫叟一行人:“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疫叟站起身,拱了拱手:“这位大嫂,老朽姓易,携弟子游方行医,路过贵村,见村中似有疾苦,特来问询。若有需要,可免费为村民诊治一二,积些功德。”
“免费?”妇人愣住了,眼中闪过怀疑、警惕,还有一丝几乎熄灭的希望火光,“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你们……不会是拍花子(人贩子)吧?”
这时,又有几个村民闻声围了过来。都是些老人和妇女,个个面有菜色,神情麻木。听到“免费诊治”,有人摇头,有人嗤笑,更多人则是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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