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认命般的灰败、深不见底的哀伤,以及一种母兽护崽般的决绝。
她不再否认,不再掩饰,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凄然:
“既然……仙长已然知晓……那便……来吧。”
她努力挺直了一下脖颈,尽管这个细微的动作都让她气喘吁吁。
“只求……仙长仁慈……”她的泪水流得更急,声音哽咽,“可以放过……我那苦命的孩儿……宝儿……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他是无辜的……”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微微颤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骨节发白,仿佛在积蓄最后面对死亡的勇气,又像是在无声地祈求。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一击或冰冷审判并未降临。
耳边传来的,是那个年轻修士带着一丝奇异情绪的、近乎……好笑的反问: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杀了你?”
妇人猛地睁开眼,愕然看向无心,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无心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人与魔,天生不两立?人族杀魔族,天经地义?”他重复着她话语中隐含的逻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并无多少笑意的弧度,“这是你从人族那里听来的,还是魔族代代相传的恐惧?”
妇人怔住,嘴唇翕动,喃喃道:“难道……不是吗?太古时期……我魔族先祖……因天生之力凌驾各族,欲望膨胀,掀起无边杀劫……鲜血染红了太多土地……仇恨早已刻入骨髓……他们恨透了我们……见到魔族,杀之后快……即便你今日不杀我……他日若身份暴露,亦难逃一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宿命般的悲观与认命。
她喘息着,再次恳求:“所以……仙长杀我……我绝不意外,亦无怨恨……只求……只求您念在宝儿年幼无知……身上更流着一半人族的血……放过他吧……他是……是我与先夫……爱情的结晶……是我们曾来过这世间……唯一的……证明……”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那哭声压抑而绝望,是一个母亲在生命尽头,能为孩子所做的、最卑微也最竭尽全力的争取。
无心沉默地听着她的哭诉,听着那浸透了血泪的魔族遗民的悲歌,听着那超越了种族仇恨的、属于“母亲”的哀求。他脸上的那抹复杂神情渐渐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郑重。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屏障内回荡,起初很轻,渐渐变得有些响亮,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苍凉与共鸣。
妇人被他笑得有些茫然无措,哭泣都暂时止住了。
笑声渐歇。无心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若是别人,见到魔族,或许会杀。我有时候……也会杀。”
妇人眼神一黯。
“但,”无心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并非因为我对魔族抱有与生俱来的、不共戴天的敌视。”
“我杀他们,仅仅是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立场不同,利益冲突,仅此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震惊不已的妇人,缓缓说道:
“所以,夫人,你真的不用害怕。”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我,本就是同一种人。”
话音未落,无心忽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妇人露在被子外、那冰凉瘦弱的手腕!
“你……!”妇人下意识想挣扎,却骇然发现,一股精纯、浩瀚、却与她自身本源隐隐呼应、同源而出的力量,正顺着对方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几乎枯竭的经脉!
那不是灵力!不是妖气!而是……魔气!精纯到不可思议、深邃如宇宙原暗、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中正平和意境的至高魔气!
这股魔气一进入她体内,就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激活了她那沉寂了太久、因重伤和刻意压制而近乎枯萎的血魔本源!她那苍白如纸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久违的、健康的红晕!深陷的眼窝似乎都充盈了些许,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痛苦。体内那些纠缠多年、几乎要了她性命的沉疴暗伤,在这股同源却更高等的魔气滋养与冲刷下,开始松动、瓦解、被驱散!
“这……这怎么可能?!”妇人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你……你竟然能调动如此精纯的魔气?!你是……魔修?不……不对!寻常魔修所驭魔气,驳杂浑浊,充满戾气,绝无可能这般精纯浩瀚!你……你也是魔族?!”
她死死盯着无心,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可……可你明明主修的是仙道!方才在街上,你身上的气息温润光明……为何……为何你体内,仙魔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能够如此……共存?!这……这违背常理!”
无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持续输出着魔气,帮助她稳定伤势,唤醒生机。他能感觉到,这妇人当年的修为恐怕不低,只是重伤未愈,又长期压抑本源、营养不良,才衰败至此。随着魔气滋养,她体内那属于血魔的、对血液的渴望本能似乎有苏醒的迹象,但立刻又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甚至流露出一丝痛苦与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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