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似乎对他的善意有所触动,眼中戒备稍减,轻轻叹了口气:“老毛病了……自先夫去后,心力交瘁,又染了风寒,便一直……咳咳……好不利索。劳公子挂心了。”她避重就轻,将话题引开,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一些宝儿小时候的趣事,比如第一次学走路摔跤,比如偷偷把舍不得吃的半个窝头藏起来给她……她的语气在提到孩子时,会不自觉地变得柔和,眼中也泛起细微的泪光,那是属于母亲最真实的情感流露。
无心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妇人言语中对孩子深切的爱与愧疚,也能感受到她极力想用这些温馨的回忆来冲淡此刻的紧张与不安。但与此同时,他心中那份源于同源魔气的、血脉深处的熟悉感与共鸣,却在妇人说话时,随着她情绪的细微波动而愈发清晰、强烈!这不是对某个人的情感熟悉,而是如同两滴同源之水相遇时的自然吸引,是黑暗本源对同类的无形呼唤!
不能再等了。
无心忽然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床上的妇人话语一顿,眼神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与不易察觉的慌乱。
只见无心抬手,几道微不可察的灵光从他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没入茅屋四面漏风的墙壁和破旧的门窗。霎时间,屋内那本就微弱的外界杂音——贫民窟的吵闹、远处的叫卖、甚至蹲在门外宝儿刻意压抑的呼吸声——都如同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彻底消失。茅屋仿佛成了一个独立于世的静谧空间,连空气的流动都似乎缓慢下来。
隔音屏障。
妇人瞳孔骤然收缩,本就苍白的面容更失血色。她放在被子外的、枯瘦如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无心布下屏障后,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妇人。此刻,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温和与探究,更多了一份洞彻般的了然与直接。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妇人心上:
“夫人,你方才所言,关于令郎幼时趣事,母子情深,令人动容。你独自抚养幼子,于中域艰难求存,因劳成疾,这些……我都听清了,也相信。”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直指核心:
“只不过,在下心中尚有一处疑惑,百思难解,还望夫人能为我解惑。”
妇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无心没有给她思考或搪塞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又极具穿透力的语调说道:
“我曾闻,九幽魔渊,有九大魔族,各具异能。其中,病魔一族,可散播疫病,亦能操控疫病,自身百毒不侵;伤魔一族,掌伤痛之力,亦可转化伤痛,寻常病痛加身,等闲视之。其余各族,亦皆有独步天下的生存之道、预防之法与修炼体系。”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妇人骤然缩紧的瞳孔,缓缓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而血魔一族,传闻天赋异禀,只需吸食血液,无论人、妖、兽,皆可化为磅礴生机,拥有极其恐怖的恢复力与成长潜力!理论上,只要还有血可吸,便几乎不可能被寻常疾病伤痛折磨至斯,更遑论……如夫人这般,病入膏肓,生机几绝。”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夫人,对此……你怎么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妇人脑海中炸响!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那双深陷的眼眸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被瞬间戳破最深层秘密的恐慌!她死死盯着无心,嘴唇剧烈颤抖,血色尽褪的脸上,甚至连那最后一点病态的微红都消失殆尽,真正变得如同死人一般惨白。
“公……公子……这……这是什么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破碎,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强烈的否定意图,“小女子……不过一介流落至此、苟延残喘的凡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知道那些……那些传说中的魔族秘事?!”
她强自镇定,试图用急促的话语和夸张的表情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公子所言……血魔……当真……当真如此厉害?若世间真有此等魔族,那……那岂不是……”她语无伦次,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无心对视,慌乱之态溢于言表。
然而,无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仿佛早已看穿了她所有蹩脚的掩饰与挣扎。那份平静,比任何凌厉的逼问都更让她感到绝望。
空气仿佛凝固了。隔音屏障内的狭小空间,死寂得只能听到妇人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无力的喘息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漫长的几息沉默后,妇人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连咳嗽的力气似乎都没了。她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缓缓滑落,渗入破旧的枕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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