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永远记得,离开维勒尼斯的那一天,是一个宛如被神明用吸水海绵刻意擦拭过、连一丝最纤薄的云絮都找不到的晴空。
初春的晨风还带着属于北地特有的、仿佛能刮下人一层皮的凛冽寒意。伊蕾娜站在城郊的一处制高点——那是一座废弃的旧式魔法了望塔的顶端。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瞬间被那种混合着远方松林冷香与近处兵工厂煤烟味的复杂空气填满。
这是独属于尼达威尔-普鲁森的味道,是魔法废墟上长出钢铁骨架的刺鼻气息。
她伸手压了压那顶宽大的黑色魔女尖帽,随后,跨上了那把陪伴了她无数岁月、手柄处已经磨出包浆的魔法扫帚。
“出发吧,老伙计。我们的下一站,可是还有一片广阔的未知在等着呢。”
伴随着一声低语,湛蓝色的魔力如同奔涌的血液般,从她的指尖倒灌进扫帚的杖芯。古老的悬浮法阵在扫帚尾部层层叠叠地亮起,发出类似高压电流击穿空气的“嗡嗡”声。
下一秒,伊蕾娜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如同离弦之重弩,笔直地刺向苍穹。
强烈的失重感包裹了全身,耳边的风声瞬间从轻柔的低语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她熟练地撑起一道流线型的半透明魔法护盾,将那些足以把人脸皮撕裂的高空乱流挡在外面。
在连续突破了城市上空几层因为工业排放而形成的浑浊对流层后,视野霍然开朗。
她悬停在万米的高空之上。
这里的空气稀薄得仿佛能让血液沸腾,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伊蕾娜用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压住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宽大帽檐,低下头,凝视着脚下那座庞大的城市。
她看了很久,很久。
此刻,正值清晨与白昼交接的混沌时刻。太阳刚刚从东方的地平线探出半个燃烧的轮廓,但维勒尼斯城里的各种灯火——无论是高阶贵族区那些永不熄灭的冷色调魔法照明水晶,还是平民区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却温暖的昏黄煤气灯,依然执拗地亮着,仿佛在与这即将到来的白昼进行着一场属于凡人的抗争。
在居高临下的万米视野中,所有的物理尺度都被强行压缩。
王宫那曾经让她感到压抑威严、见证了无数次权力更迭与暧昧修罗场的高耸尖顶;美第奇银行总部大楼那镶嵌着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彩色玻璃的巨大圆窗;还有平民区那些宛如老树枯竭根须般蜿蜒曲折、曾经充满了烂泥与绝望的拥挤街巷……
所有这些庞大、沉重,承载着数百万生灵苦难与荣耀的物理实体,都在距离的残酷拉扯下,急剧缩水。它们融合成了一片片细密、闪烁、仿佛带着某种生命节律在呼吸的光点。
就像是有人在大地上,用融化的铁水倒注出了一幅庞大的微雕画卷。
伊蕾娜的思绪,在这高空的冷风中,不受控制地变得飘忽起来。
一年前,当她刚刚穿过那片几乎要将扫帚劈碎的雷暴云层,跌跌撞撞地降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时,尼达威尔-普鲁森对她而言,算什么呢?
仅仅只是一个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封建国度;是她那本厚重的羊皮旅行地图上,又一个等待被冷酷笔触填满的空白网格;是一个或许能为她提供几篇赚取酒钱和旅费的奇闻轶事的“素材库”。
那时候的她,带着身为顶尖旅法师的骄傲,以及常年游走在各个位面所养成的冷眼旁观的职业习惯。她给自己定下的铁律是:绝不深陷,绝不干预,只做一台莫得感情的历史记录仪。
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写满那本黑皮笔记本,把那些关于纯血精灵被火炮轰碎、关于异界来客推行改革的荒诞故事换成沉甸甸的金币,她就可以在某个清晨,拍拍法袍上沾染的煤灰,心无挂碍、像一阵风一样洒脱地转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留下一丝牵绊。
但她发现,自己错了。
而且,错得连一点属于魔女的尊严都没剩下。
那份名为《东行漫游》的书稿,在整个塞尔努斯大陆究竟引起了何等恐怖的地震与反响,她当时在维勒尼斯是不知道的。那是她在随后的漫长旅途中,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靠在嘈杂酒馆的吧台上,通过各种犹如雪片般飞来的碎片化信息,才一点一滴慢慢拼凑出来的全貌。
她记得在跨越边境线,进入南方某个城邦的一家魔法驿站时,驿站的墙上贴满了被撕得粉碎的学术辩论报纸。
驿站老板压低声音告诉她,在南方那些历史悠久、高耸入云的大学士塔里,那些胡子花白、一辈子都在钻研如何提高魔法卷轴绘制成功率的老学者们,为了书中那套被林曦称为“师夷长技以制夷”、以及“工业化是对魔法秩序的降维打击”的异端理论,在学术沙龙里彻底撕破了脸皮。
据说,一位德高望重的火系大魔导师,在读到书中关于“十二磅野战炮在五秒内倾泻金属风暴撕裂魔法护盾”的详尽数据描写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本散发着油墨味的《东行漫游》,痛斥这是“对真理的亵渎”和“对神明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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