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北平原的积雪没过膝盖,凛冽的寒风将黑水河彻底冻成一条晶莹剔透的冰玉带时,漫长的“冬闲”降临了。
在旧时代,这往往是底层劳工最难熬的季节。大雪封山,矿坑停工,农田休眠。没有了进项,一家人只能挤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靠着发霉的黑面包和几块破木柴,在瑟瑟发抖中祈祷能熬过老天爷的收割。
但今年的铁牙镇,却在一场名为“文化教育与移风易俗”的狂飙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热温度。
夜幕降临,铁牙镇中心广场旁的那座由旧仓库改造的“第一工人夜校”里,灯火通明。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第一排的半兽人矿工托马斯,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黑色炭笔,那张长满络腮胡、足以让小儿夜啼的粗犷脸庞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犹如做错事孩童般的委屈和无措。他那双能轻松举起两百斤矿石的巨大手掌,此刻正笨拙地捏着那半截炭笔,在面前那块用粗糙木板钉成的“草稿纸”上,留下了一团毫无意义的黑色污渍。
“俺……俺又弄断了。”托马斯粗声粗气地嘟囔着,急得额头上直冒汗,甚至想用蒲扇般的大手去擦拭木板,结果却把自己的脸抹得像个花猫。
周围的矿工和农夫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但他们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都在借着几盏魔法煤油灯的微光,死死地盯着正前方。
在那里,立着一块长达五米、被刷上了一层劣质黑漆的巨大木板。这就是林曦在整个铁牙镇强行推行的“黑板报”。
林曦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披着一件厚实的灰色棉大衣,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石灰条,站在黑板前。
“笑什么?你们刚拿笔的时候,比托马斯强不到哪里去。”
林曦转过身,用石灰条敲了敲黑板,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下了教室里的笑声。她走到托马斯身边,没有嫌弃他身上的汗酸味和煤灰,而是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托马斯那只如同熊掌般的大手,引导着他的手指重新捏住半截炭笔。
“手指放松,不要用挖矿的死力气。手腕悬空,把力气集中在笔尖上。”林曦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力量,她握着托马斯的手,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词。
“工。”
“来,跟我念。工!工人的工,做工的工!”林曦指着黑板上那个放大的字,大声领读。
“工!”几百名劳工扯着嗓子,发出犹如战吼般的咆哮。
这已经不是林曦第一次亲自授课了。过去的一个月里,她将政务厅所有的文职人员,甚至包括卡尔和安雅,全都赶到了下面的村庄和矿区,强行开办了十二个这样的“扫盲冬学班”。
最初,这些农夫和矿工根本不愿意来。在他们的认知里,认字那是贵族老爷和教会祭司才有的特权,泥腿子学认字,既填不饱肚子,又不能当柴烧,纯粹是浪费时间。
林曦没有去讲什么“知识改变命运”的空泛大道理。她直接让卡尔把供销社的物资兑换表和变工队的工分账本钉在了黑板上。
“你们自己看看!”林曦当时的怒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你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天,记分员在账本上给你们画个圈,你们知道那是几个工分吗?去供销社换盐,人家在提货单上少写一笔,你们原本能换两斤精盐,最后只能拿到半斤掺沙子的劣质盐!你们自己不认字,就永远是一群睁眼瞎,活该被那些奸商和贪官骗走你们的血汗!”
这句话,犹如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底层劳工最敏感的利益神经里。
为了不被克扣工分,为了能看懂布匹和盐巴的价格,这些半辈子没摸过笔的汉子们,硬生生地拿起了炭笔。
“局长,这个字俺认得!这是‘人’字!”坐在角落里的老汉斯举起手,满脸骄傲地指着黑板上的另一个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这就是咱们穷苦人!”
“说得好!”林曦赞许地点了点头,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前方大捷!国防军击溃敌军先头部队,缴获冬衣五百件!》
“这是今天刚从王城送来的前线战报。”林曦指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们拼读。
这不仅是识字课,更是最深刻的政治动员。把国家的大事、前线的战况,用最直白的语言写在黑板上,让这些曾经只关心自己那半亩三分地的农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与那个名为“国家”的庞然大物之间血脉相连的羁绊。他们知道了自己交的公粮去了哪里,知道了自己参军的儿子正在为了什么而战。
夜校下课的钟声敲响,劳工们小心翼翼地将炭笔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入风雪中。他们的脊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挺得笔直。
林曦放下石灰条,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局长,喝口热水润润嗓子。”安雅走上前,递过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茶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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