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酒馆里,劣质朗姆酒与汗酸味混合而成的浑浊空气依然在沸腾。
伊蕾娜斜靠在坑洼不平的木质吧台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边缘带着缺口的粗糙玻璃杯。那杯“海妖之吻”残留的几滴幽蓝色液体顺着杯壁滑落,在昏暗的煤气灯下折射出一种近乎致幻的迷离光泽。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在半空中飞舞的木酒杯、溅落的酒沫,以及那些为了几枚铜板或者一个下流笑话而扭打在一起的粗壮水手,重新落回到大厅中央那张拼凑而成的巨大木桌上。
那三簇颜色截然不同的火焰——卡洛斯、艾拉妮丝、矮人兄弟,依然在为了各自的航向与信条进行着互不相让的咆哮。金黄色的贪婪、冷白色的求知欲、猩红色的技术狂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剧烈摩擦,迸发出足以点燃整个大时代的刺眼火星。
但作为一名走遍了无数个位面的顶级旅行者,伊蕾娜的视角早已超越了这些张牙舞爪的个体狂热。
她知道,任何一场席卷大陆的时代洪流,绝不可能仅仅依靠几个亡命之徒的头脑发热就能成型。这些探险家们就像是一台精密蒸汽机里疯狂跳动的活塞,他们确实提供了最原始、最强劲的动能。但是,真正为这些活塞打造出坚不可摧的气缸、规划出精准复杂的导气管,并将这股野蛮的力量转化为国家碾压式前进步伐的,是坐在王宫深处那个坚不可摧的权力铁三角。
在这间喧嚣的酒馆里,这些狂放不羁的探险家们,正无形中共享着几块由王国核心抛出的、具有致命吸引力的政治与经济磁石。
第一块磁石,是王国那张迎风鼓满的政策大网。
伊蕾娜曾仔细研究过旧大陆的地缘政治图谱。在南部主教国那些穿着沉重铠甲的圣殿骑士眼里,海洋是混沌的、不可预测的、充满异教徒海怪的邪恶深渊;在北方那个法西斯余孽沃尔特的贫瘠认知里,土地和矿井才是榨取奴隶血汗的唯一基石。大陆上那些固守着古老领地的封建领主们,对那片蔚蓝色的流动水域充满着天然的、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
但尼达威尔-普鲁森不同。
这个由唯物主义战士、褪去虚荣的女王以及冷血军事科学家共同缔造的新生政权,对远洋航行持有一种近乎饥渴的鼓励态度。
王国的海事局就设立在港口区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一栋毫无装饰、纯粹由红砖和冷轧钢搭建的实用主义建筑。那里的办事效率高得令人毛骨悚然——没有繁琐的贵族引荐,没有索要贿赂的油腻官僚。只要一艘船的龙骨强度、火炮配给和淡水储备通过了皇家检验员那苛刻到变态的安全审核,一张盖着双首夜刃鹰钢印的“特许航海许可证”,绝不会在文书的办公桌上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而与这张通行证配套的,是来自美第奇银行那敞开的钱袋子。
那位跨位面银行家洛伦佐·德·美第奇,在经历了被国防军的铁丝网和暗哨吓破胆、又被林曦用《外资安全审查法》剁掉触手的惨痛教训后,终于在这个充斥着焦油和风暴的领域,找到了最适合资本繁衍的血腥温床。
通过罗慕拉大人的暗中引荐与敲打,美第奇银行推出了专门针对大航海的“探险风险贷款”。利息高得足以让任何一个传统地主心脏骤停,但在卡洛斯这种把灵魂都摆上赌桌的冒险家眼里,这简直是通向黄金国度的天国阶梯。
政策放行,资本点火。这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如同最猛烈的助燃剂,将整个王国的航海热情推向了沸点。
然而,伊蕾娜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了另一份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卷宗。
在这张看似宽松、甚至可以说是纵容的政策大网之下,隐藏着一条由钢铁和鲜血画出的、散发着浓烈火药味的底线。那是一条被划得极其冷酷、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死亡红线。
任何挂着普鲁森旗帜,或者接受普鲁森官方与半官方资金赞助的船只,绝对禁止参与任何形式的人口贩卖与奴隶贸易!
这条禁令被以最大的字号,用防锈的黑漆,刷在港口区的每一面防波堤上。
王国律法明文规定:一旦查实船舱底部有非契约性质的镣铐,无论这艘船在风暴中带回了多少吨纯正的金沙、多少箱稀世的香料,船只一律无条件收归国有。涉事船长、大副以及所有知情的主要船员,不需要经过漫长的法庭审判,一律在码头那台巨型蒸汽起重机上,当着全城平民的面,公开绞死,绝不宽贷。
这是一种充满了巨大违和感的政策割裂。
在资本进行最原始、最野蛮积累的大航海时代,奴隶贸易往往是利润最丰厚、见效最快的第一桶金。阻止资本去赚取这种带血的金币,简直违背了经济学的基本引力法则。
伊蕾娜曾在《维勒尼斯晨报》的绝密档案室里,为了这诡异的法案熬了三个通宵。直到她翻开王国议会的一份解密速记档案,她才真正看清了这条死亡红线背后,那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政治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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