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至此已经接近尾声。
日光厅内的空气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番关于“时间与人心”的沉重宣告中,迟迟无法重新流动。那些在金色光柱中浮游的细小尘埃,也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庄严的物理质量,悬停在半空中。
伊蕾娜静静地凝视了奥莉加几秒钟,随后,她缓缓地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却决绝的弧线,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块平放在胡桃木茶几上的留影水晶板的顶端。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魔力断层音响起。那股一直萦绕在水晶板内部、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幽蓝色光泽,在闪烁了两下后,犹如一只闭合的眼眸般彻底熄灭了。
随着这抹幽蓝的褪去,整个漫长而令人窒息的灵魂交锋,终于在物理层面上被画下了一个休止符。
在那一瞬间,伊蕾娜清晰地捕捉到了奥莉加肢体语言的急剧变化。这位尼达威尔-普鲁森的最高统治者,这位在过去两个小时里用手术刀般精准且冷酷的语言,将自己、将整个种族的历史与未来解剖得鲜血淋漓的君王,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卸下了压在脊椎上的千斤重担。
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奥莉加那包裹在深紫色亚麻长裙下的身体,深深地、毫无防备地靠回了柔软的天鹅绒沙发靠背里。她微微仰起头,修长优美的脖颈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疲惫的弧线,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些许颤音的吐息。
当她再次睁开眼看向伊蕾娜时,那双深邃的紫水晶眼眸里,属于政治家的冰冷算计与属于统御者的锋芒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疲惫至极、却又彻彻底底释然了的纯粹笑容。
那不是她在外交场合面对洛伦佐·德·美第奇时那种无懈可击的假笑,也不是在检阅场上鼓舞士兵时的威严微笑。那是一个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与伤痛的旅人,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将行囊中沉甸甸的石块倾倒而出后,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轻松。
“魔女阁下,感谢您的倾听。”
奥莉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窗外那些在阳光下闪耀的工业烟囱与大理石屋顶,仿佛在注视着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正处于叛逆期却又充满生机的孩子。
“我们站在一片散发着焦臭味的废墟上重建家园,四周的黑暗里,潜伏的全是垂涎欲滴的饿狼。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们还用那些华而不实的谎言、用那些虚无缥缈的血统虚荣来麻醉自己……”
她转回视线,目光犹如穿透了迷雾的灯塔,直抵伊蕾娜的眼底:“那只会让我们像个被蒙住眼睛的瞎子一样,在悬崖边狂欢,最终在一片赞美声中,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奥莉加微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铁锈味的从容:“真实,哪怕是带着血淋淋伤疤的真实,哪怕这真实会刺痛很多人的眼睛,这也是我们如今唯一能够踩在脚下、唯一能够支撑我们在这片大地上牢牢站立的坚硬基石。”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火漆印章,伴随着“嘶嘶”的灼烧声,为整个长达两小时的对话,重重地、不可逆转地盖上了不可磨灭的印鉴。
伊蕾娜站起身来。她没有再说任何客套的话语,因为任何华丽的辞藻在这份犹如岩石般粗粝的坦诚面前,都会显得极其轻浮。她只是郑重地,用一种超越了采访者与被采访者、甚至超越了魔女与君王身份的平等姿态,向陷在沙发里的奥莉加微微低了低头,行了一个无声的抚胸礼。
随后,她将那块已经变得冰凉的记录水晶板收入宽大的黑色袖口,转身向大门走去。
“嘎吱——轰!”
当那两扇包铜的沉重橡木门在伊蕾娜的身后轰然关上时,日光厅里那如同琥珀般凝固的静谧,被瞬间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伊蕾娜独自一人穿过王宫内那条长长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镶嵌着一盏散发着稳定光芒的魔法壁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刺鼻却令人感到莫名的安全感的来苏水气味。
她的鹿皮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但伊蕾娜的内心,却在经历着一场翻江倒海的剧烈地震。
直到她走出王宫的最后一道偏门,站在这座宏伟建筑那高高的大理石阶梯上时,维勒尼斯城那充满生机的市井喧嚣声,才如同决堤的海潮般,轰鸣着、咆哮着,毫无阻碍地再次涌入了她的耳膜。
那是蒸汽轮机在远处工厂里发出的沉重轰鸣,是新式风帆战列舰在港口试航时拉响的汽笛声,是集市上商人们用蹩脚的精灵语和人类语大声讨价还价的吵闹声,甚至还有远处大营里,新兵们在刺刀训练中整齐划一的嘶吼声。
阳光有些刺眼,初夏的微风卷着街道上烤面包的香气和下水道里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但此刻,站在阳光下的伊蕾娜,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旅行者那种略带戏谑和审视的目光去打量这幅充满活力的画卷。她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静静地站在台阶的最高处,任由风吹动她银色的长发和黑色的魔女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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