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仿佛刚刚在日光厅里,经历了一场漫长、痛苦、却又令人灵魂震颤的精神洗礼。
伊蕾娜低下头,将右手探入袖口,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着那块留影水晶板。那冰冷的几何切面,此刻在她的掌心里,却仿佛烙铁一般滚烫。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块水晶板里封存的,已经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可以拿到各国报社去换取高昂稿费和猎奇眼球的政治采访记录。
那是一段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毫无保留的刮骨疗毒式的心灵独白;是一位年轻的统治者,毫不保留地将自己子民最屈辱的伤痛、国家最窘迫的财政现实、以及对未来那宏大到甚至令人感到战栗的野心,和盘托出的一份罕见至极的坦诚。
在伊蕾娜的脑海中,奥莉加的形象正在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解构与重塑。
那个曾经在外界传说中,符号化的、扁平化的、只知道沉迷于傲慢血统和残酷杀戮的“黑暗精灵女王”,在那座阳光倾泻的大厅里,彻底坍缩成了一地碎片。
随后,这些碎片又在林曦的唯物逻辑与克洛伊的铁血军纪的黏合下,极其立体地重组为一个具体的人——一个会感到疲惫,画画很难看,却要承载着百万人生死,每天都在历史的夹缝、资本的诱惑与战火的灰烬中,咬紧牙关艰难寻找平衡点的现代决策者。
而伊蕾娜自己,在经历了这日光厅里凝滞的两个小时后,也猛然惊觉——她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游离于世界之外、只想着冷眼旁观赚取金币的单纯观察者身份了。
她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股名为“文明觉醒”的情感洪流之中。她原本只是一面客观反射光线的镜子,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深沉的共鸣腔,成为了这个伟大时代最贴近心脏的见证者。
奥莉加眼底的痛苦与决绝,她对时间与人心的精明计算,以及她对未来的殷切期望……这一切,透过那些毫无保留的坦诚话语,在伊蕾娜的心脏里产生了奇异的物理重量。这股重量顺着她的血管,沉甸甸地压在了她即将挥舞的羽毛笔尖上。
“真实的伤疤,确实比虚假的完美更有摧毁人心的力量。”
伊蕾娜站在台阶上,迎着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了几天前。
她想起了那位总是坐在轮椅上、或者优雅地端着茶杯,掌握着足以颠覆大陆政权的情报网的神秘女士——“E.A”(伊丽莎白)。
那天,在将这份盖着特殊玺印的许可令递给她时,那位女士曾用那种带着维多利亚时代大英帝国傲慢、漫不经心的语调,在信中对她写过这样一段话:
“我们需要外界看到一个真实的、正在经历深刻变革的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它既有令人惊叹的工业成就,也绝不回避在发展中产生的种族阵痛与资本问题。小丫头,你要记住,这种‘有限的坦诚’,往往能比一百万份印制精美的华丽宣传册,赢得更多的敬畏与信任。”
当时,伊蕾娜看着那封信,只当那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在向她炫耀那精明到骨子里的、充满算计的舆论公关手段。她甚至还因为自己被当作一枚棋子而感到过一丝不甘。
但直到此刻。
直到她亲耳听完奥莉加那字字泣血的讲述,直到她看到那位没有戴王冠的女王,坦然地将“我们曾被当作两脚羊一样蹂躏”的惨剧陈述出来时……
伊蕾娜才真正、深刻地、甚至带着一丝战栗地理解了,这所谓的“有限坦诚”背后,究竟需要决策者付出何等惨烈的心灵代价!
那不是简单的外交辞令,那是要在万众瞩目之下,生生地用钝刀子剖开自己刚刚结痂的伤口,将流着血的内脏展示给世人看的巨大勇气!
是对自身文明的病灶、局限性与劣根性,保持着绝对清醒的痛苦认知!
更是敢于将国家所有的软肋、丑陋的脓疮和资本的妥协,都置于阳光下进行无情暴晒,只求在废墟中换取新生那一丝可能性的彻底决绝!
而奥莉加,这位坐在没有王冠的沙发上的女王,正是这场名为“坦诚”的超级豪赌中,最核心、最痛苦、也是最勇敢的践行者。
伊蕾娜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排空。她低头看向自己别在腰间的那个厚重的牛皮手札,那里记录着足以撼动整个塞尔努斯大陆认知体系的文字。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写下的是什么了。
她将要向整个艾奥斯大陆描绘的这个新王国,绝不会是一个沐浴在神明恩典下、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完美乌托邦。
她要描绘的,将是一个体型庞大的、满身疮痍的古老巨兽,正在一片布满尖刺的荆棘丛中,进行着痛苦至极的蜕皮的残酷现场。
这个蜕皮的过程必然是鲜血淋漓的。新生的钢铁肌肉与旧有的封建组织在被强行剥离时,必然伴随着黏连的撕扯与惨叫。它的姿态有时会显得无比笨拙,甚至在面对美第奇资本和新秩序的剧烈冲击下,会暴露出丑陋、妥协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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