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险些将整个塞尔努斯大陆彻底从历史长河中抹除的瘟疫潮水,在肆虐了漫长而令人窒息的半年之后,终于开始随着季节的更迭而缓慢退去。
死神那把挥舞到几乎卷刃的巨大镰刀,似乎也终于感到了疲倦,暂时隐入了灰暗的云层之后。
当笼罩在大陆上空那层由绝望与病菌交织而成的阴霾被一阵干冷的北风撕裂,这片被死神那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舐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的大陆,终于毫无遮掩地、赤裸裸地晾晒在了惨白刺眼的日光之下。
风,从远方的地平线呼啸着吹来。
这风里,不再带有半年前那种发酵了无数尸体后、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因为那些暴露在荒野中的尸体早已被野兽啃食殆尽,或者化为了随风飘散的骨粉。如今的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裹挟着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灵魂发冷的“荒芜”,以及一种让人耳膜生疼的“绝对寂静”的灰色尘埃。
据尼达威尔公国安全局通过各种渠道拼凑出的、那份沾着血迹的粗略统计案卷显示:在这场浩劫中,整个塞尔努斯大陆的人口,锐减了整整四成。
四成。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由墨水写在干瘪羊皮纸上、冷冰冰且毫无温度的抽象数字。在真实的世界里,这代表着这个异世界文明的肌体,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地、连皮带骨地剜去了近半的鲜活血肉。
这意味着,广袤的平原上,原本应该随风起伏的金黄色麦浪,因为无人收割而彻底烂在了泥地里,发黑发臭;这意味着,成千上万个曾经升起袅袅炊烟的村庄,如今只剩下生锈的铁犁被随意丢弃在杂草丛生的大门前,而野狼甚至敢于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地走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这意味着,当你走进一家曾经喧闹的酒馆,看到的只有积满厚厚灰尘的空酒杯,以及角落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台被抽干了润滑油、强行停转的巨大齿轮,发出令人绝望的金属崩裂声。
而在这种物理层面的毁灭之上,更加致命的,是精神与权力结构的全面坍塌。
……
大陆南方,七盾同盟边境,一处深藏在隐蔽山谷中的废弃修道院地下室。
这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墙壁上插着的几支火把正在艰难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微弱声响。跳跃的火光,将地下室里三个女人的影子,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拉得扭曲而修长。
被称为“女神转生”、拥有着这片大陆最纯粹光系治愈魔法的圣女赛蕾丝汀,此刻正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她那头原本如阳光般璀璨耀眼的金发,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身象征着圣洁与高贵的纯白祭袍上,沾满了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干涸血迹与不知名的污渍。
最令人心碎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了对世人悲悯与对神明绝对信仰的蔚蓝眼眸,此刻就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透着一种信仰彻底碎裂后的极致空洞。
“神明……真的存在吗?”
赛蕾丝汀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她的喉咙因为这半年来几乎没有停歇过一天的吟唱祷文,早就已经撕裂出血丝了。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过度透支魔力而布满细小裂纹的双手,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在那些孩子倒在我脚下,咳出黑血的时候,我祈求了。我用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去向主教国祈求援助,去向天空中的神国祈求奇迹……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甚至刺出了鲜血,“主教国的那些大主教们,在瘟疫爆发的第一时间,就切断了连接我们七盾同盟的传送阵!他们不仅没有派来哪怕一个牧师,甚至还下达了神谕,说这场瘟疫是因为我们与堕落者妥协而引来的‘神罚’!”
“砰!”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赛蕾丝汀的泣血控诉。
站在她身旁的第一要塞领袖、被誉为“最强佣兵骑士”的艾丽西娅,用戴着精钢护手的手掌,重重地砸在了一张残破的橡木桌子上。巨大的力量让这张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发出一声悲鸣。
艾丽西娅的身上穿着布满划痕与干涸血迹的重甲,她那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被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她的眼中没有眼泪,只有两团仿佛能将一切燃烧殆尽的怒火。
“赛蕾丝汀!停止你那些毫无意义的自责和关于神明的软弱思考!”
艾丽西娅大步走到瘫坐在地的圣女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强行拽了起来,那双充满战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睁开眼睛看看现实吧!那些坐在南方辉煌大教堂里、满身肥肉的主教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明的代言人,他们只是一群贪婪的、为了权力可以牺牲所有人的政客!”
艾丽西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声音里带着战场上特有的那种金属铿锵声:“他们用所谓的‘神罚’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他们把我们七盾同盟当成了阻挡瘟疫的缓冲带和隔离区!如果不是这场灾难,我们还要被他们用那套神权理论奴役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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