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燃到了灯芯最底端的时候,天色开始泛灰了。楚微坐在矮凳上看着灯焰越来越小,边缘的光晕正在一圈一圈地收窄,像一层正在缓慢退去的潮水。她没有立刻添油,让它在最后那段时间里安静地烧完,然后灭了。
帐篷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片刻之后,门缝里渗进来的晨光代替了灯光,在帐篷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墨临渊也睁开了眼睛。他坐直了一些,左肩的动作比昨夜顺畅了一些,像是伤口附近那层浅黑色的印记已经散了大半,不再像昨夜那样绷着。楚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把那层纱布揭开看了看——那道印记的颜色比昨夜更浅了,边缘正在模糊,像是渗进去的东西正在被身体自己推出来。她没有再换药,让纱布重新盖上,用新的胶带重新固定好。
“那层黑色正在往外散。”她说,“你如果觉得痒,是正常的,不要用力蹭。”
墨临渊把衣襟掩好,站起来。他已经可以独自整理好衣襟了,虽然动作不快,但左肩的幅度比昨夜大了一些,像是那道印记在他体内留下的余震正在被他的身体消化掉。楚微把药箱合上背起来,两人一起走出医帐。
晨光里,山门外的缓坡上那些魔道队伍的轮廓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他们退后了一段距离,退到了昨夜那道光芒落地之前的位置。周玄清站在山门内侧,正在和两个执事说话,看到楚微和墨临渊从医帐方向走出来,他侧过头,目光在墨临渊的左肩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夜里没有再攻,像是一击之后退回去整休。”
“那道光芒之后他们有推进吗?”
“没有。那道光压下来之后,阵线就没有再向前移动过。”周玄清说,“像是在确认某个东西之后,决定暂时停下来调整。”
楚微没有接话,她站在山门内侧往南看了一眼,注意到魔道队伍的阵型比昨天松散了一些。不是溃散的那种松散,而是像一道被拉开的网,正在缓慢地调整它张开的角度。
周玄清的目光在墨临渊的左肩位置停了一下,之后移开:“你肩上的伤,还能不能继续守?”墨临渊说“能”,周玄清没再追问,只是看了楚微一眼,像从她脸上确认这个回答的准确程度。
楚微没有点头,但她也没有摇头。晨风正从南边吹来,带着一层比昨夜更薄的气息。她背着药箱站在山门内侧,晨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墨临渊站在她旁边,衣摆边缘的褶皱还残留着一道被压过的痕迹,像是夜里他坐在灯下时,那道光线在他衣角上留下的位置。她看了看远处那道正在缓慢调整阵型的地平线,又看了看他肩膀上那层纱布的边缘——边角依然平整,她没有催促自己开口,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在那道光芒落下来时没有后退,而那道光在她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已经开始变淡了。
午后,楚微回到医帐里收拾剩下的药材。她把用过的纱布卷好扔进废料筐,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放回针包里。苏清月从外门跑过来帮忙,进门时蹲在地上帮她捡起几卷散落的纱布,又站起来把药箱里翻乱的药瓶重新摆回原位。楚微站在桌边看着她做完这些,然后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清月,你下午去帮周长老那边清点一下后山地道入口的物资。”苏清月点头应下,快步跑出医帐,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
楚微收拾完东西之后走到医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到墨临渊正沿着山门内侧的边缘缓慢地走了一圈,像是正在重新熟悉那道战线在白天日光下的范围。他的左肩在走动时几乎没有晃动,像是已经习惯了那道印记的存在。他走完一圈之后停下来,隔着大半个空地朝她这边看过来,两人隔着一整片午后的日光遥遥相对,像隔着一道被反复确认过的距离——不算短,但足够清晰。
当天夜里玄冥老祖没有再来。那道线在远处安静地横躺着,像是也正在等待下一道灯光亮起的位置。夜色深了之后,风渐渐停了,月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医帐附近的空地照得发白。楚微和墨临渊坐在医帐外面的石头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中间放着一壶凉透的水。他的左肩已经可以自如活动了,那道印记也散得差不多了,像一层被夜色带走的水汽,没有再留下可供辨认的痕迹。楚微端着水杯安静地坐着,她感觉到那道印记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不是空虚,而是一道被反复确认过的边界——他站在那里,光芒落在他的肩头,没有越过。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没有再带回任何焦灼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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