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帐里的灯一直亮着。
楚微在墨临渊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那叠干净的纱布放在她膝边的凳面上。夜风偶尔从帐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灯焰压得低了一瞬又弹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持续地流动着，始终没有完全停下来。
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慢慢回暖。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肩那片纱布上——边缘平整，她包扎时系的那道结扣收得刚好，没有压迫伤口也没有松脱。她的目光又移开，看到帐篷口的地面上落着一片干枯的草叶，被风吹进来的，边缘微微卷着。她没有起身去捡它。
外面战场的声响渐渐小了。不再有号声和撞击声，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低沉的对话声，像是夜色正在把一切都收拢回去。她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稳住了，在帐篷里投下一圈均匀的光，把墨临渊的面容照得清晰。他的眼睛半阖着，呼吸平稳，像是正在浅眠，又像是在闭目养神。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搭在膝上，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原地。
“你以前有没有站在那道光芒前面过？”楚微问。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医帐里却很清楚。
墨临渊没有睁眼，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停住了：“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没有站过。以前遇到过它，但不是以这种方式。那时候我在很远的地方，能看到那道光的走向，但不在它的正下方。今天是第一次站在它的落点上。”
楚微没有追问那道光芒的走向、那道光是什么、他以前是在哪里看到的。她安静地坐着，灯在她手边亮着，照着她搁在膝头的指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药粉已经被水洗净了，指缝间没有留下痕迹。她感觉到夜风正在帐篷外面缓慢地减弱，像是有人正在远处把风势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角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比之前更深了，南边的天际线上那道深色的线还在，但不再有移动的迹象，像是玄冥老祖也在等待，让第一道印记落定的余波在夜色里彻底散去之后，才会重新确认下一步的落点。
她放下帘角，转身回到墨临渊对面重新坐下来。他依然闭着眼睛，但他的呼吸节奏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
墨临渊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像是确认了她还在那里就足够了，然后转回去看向帐篷门口的方向。“那道印记是黑色的，不是淤血的颜色，像一层被压进皮肤表层又碎开的壳。你觉得那层黑色会完全消失吗？”
楚微想了想：“现在还看不出会不会留下痕迹，但它的边缘在变淡。如果明天天亮之前不再加深，应该就是不会再扩散了。”
墨临渊没有再问。两人安静地坐着，灯在他们的沉默中持续地亮着，帐篷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再到远，像是有人正在沿着医帐外围缓慢地走着一条固定的巡视路线。风弱了一些之后，远处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像在报告什么情况，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送进帐篷里又散去，只剩一些模糊的尾音，像写了一半又被收起来的信笺。
楚微伸手把灯往桌沿推了推，让光线更均匀地落在墨临渊的左肩上。那层纱布边缘的折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把剪断的线头多余的部分捻平，又把它轻轻按回原处。夜还长，她坐在他侧前方的矮凳上。那道浅黑色的印记正在缓慢地变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夜风一点一点地吹散，像一层被拧紧之后又被松开的弦。最后一圈余音正在她的掌心里缓慢地收拢，而她面前这个人的身体，正在用自己刚刚停下震动的方式告诉她，他已经接住了第一下落在他身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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