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没躲开那道视线。
他端着紫砂茶杯,食指在杯壁上刮了一下。
有点烫手。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台加湿器喷雾的“咝咝”声。
“不想当工具?”
沈飞扯了下领口,把扣子解开一颗,露出一点硬朗的锁骨。
“那你想当什么?大鹅的老板娘?”
这话问得够糙,也够直接。
柳依依呼吸一滞。
她以为沈飞会打太极,或者顺势说点什么场面话。
没成想,这男人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撕碎了,怼到她脸上。
她咬着牙,舌尖抵着下颚。
手心里的茶水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沈总真会开玩笑。”
柳依依强撑着端起杯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我就是个唱戏的,哪有那命去肖想什么老板娘。”
她放下杯子,垂下眼帘。
“我只是觉得……《梦华记》拍完了,我这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她没撒谎。
这几个月,她把骨头砸碎了揉进赵盼儿这个角色里。
剧杀青了,她却像个迷路的人,找不到落脚点。
沈飞没搭理她这茬。
他把目光转向桌上那套残局。
黑白棋子散乱地摆在楸木棋盘上。
这是他下午跟孔生为了个运镜问题,边下棋边吵架留下的。
“空了?”
沈飞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拍在棋盘的“天元”位上。
“因为你入戏太深,把大宋朝那种依附于男权的哀怨,当成了自己的壳子。”
柳依依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点错愕和不服气。
“沈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
“赵盼儿可是个靠自己立足的独立女性!她不靠男人,怎么就依附男权了?”
“不靠男人?”
沈飞嗤笑一声,又摸出一枚黑子在手里把玩。
“她去东京敲登闻鼓,滚钉板,为了什么?”
“为了给自己,为了姐妹讨个公道!”柳依依脱口而出。
“对。”
沈飞手指一松,黑子落在棋盘边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但公道,是谁给的?”
他抬起眼皮,盯着柳依依。
“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她所有的挣扎、反抗、流血。”
沈飞的语速变慢了。
“最后,都必须跪在那个代表最高男权的皇帝脚下,求他开恩。”
“这,就是宋代的底层逻辑。这叫独立?”
柳依依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呆呆地看着沈飞,嘴唇微微哆嗦着。
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演了几个月,自以为把赵盼儿摸透了。
可沈飞这两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把这部剧最深层的骨血给切开了!
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宋代,理学盛行,存天理灭人欲。”
沈飞没看她,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片陷入死地的白子上。
“那是个对女性极其残酷的时代。”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所以,赵盼儿的点茶,不是风雅,是她用来在这个吃人社会里活命的武器。”
“你们在剧里搞的那套茶百戏,弄得跟表演杂技似的。”
沈飞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汤花散得太快,击拂的力道也不对。看着好看,但没了那股子在绝境里死磕的韧劲。”
柳依依彻底傻了。
她张大嘴,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一直以为,沈飞就是个只懂资本运作、拿着钞票砸人的冷血机器。
可他刚才脱口而出的这些东西。
从宋代历史的底层逻辑,到茶百戏的技法细节。
那种深入骨髓的文化底蕴,简直比她这个在剧组恶补了三个月的女一号还要专业百倍!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你……你怎么会懂这些?”
柳依依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飘。
“多看书,少买热搜。”
沈飞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干了。
这茶有点凉了,涩味更重。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头,京城的灯火还在闪烁。
“真正的独立,不是在泥潭里喊口号。”
沈飞背对着她,声音很淡。
“是你有掀翻整张桌子的能力,却选择心平气和地坐下来,给他们倒杯茶。”
他转过头,看着还呆坐在椅子上的柳依依。
“戏演完了,就赶紧从壳子里滚出来。大鹅下一部戏,可不想要个只会在泥里打滚的怨妇。”
柳依依愣了好半天。
突然。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小,后来慢慢变大。
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酣畅淋漓的痛快。
她以为自己是在用色相和软弱试探他。
结果,人家直接用灵魂和格局,把她按在地上碾压了一遍。
心服口服。
彻彻底底地,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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