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梦华记》剧组。
天阴沉沉的,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泥浆。
水车还在半空中“哗啦啦”往下喷着人造雨,空气里混着泥土腥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机位推近!给个特写!”
孔生坐在监视器后面,眼珠子布满血丝,扯着喇叭吼得嗓子都劈了。
泥坑里,柳依依摔在地上。
没打柔光,没垫垫子。
粗糙的沙砾擦过她的下巴,留下一道暗红的血印子,混着脏水往下淌。
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她浑身打摆子。
“赵盼儿!”
对面搭戏的男演员穿着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手里捏着马鞭,居高临下地指着她。
“你不过是个贱籍出身的乐伎,还妄想在这东京城里翻出什么浪花?”
“老老实实认个错,回去做你的营生,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种古偶剧里最常见的台词,换做以前,柳依依肯定得红着眼眶,咬着嘴唇,挤出几滴唯美的清泪。
然后再等个从天而降的男主角,把她抱进怀里。
但今天。
柳依依没哭。
她趴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
指甲死死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肚都翻卷起皮了。
慢慢地。
她抬起头。
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一丝娇弱,没有一丝乞求。
只有一股子仿佛要在骨头里烧穿的野火。
她咧开嘴,笑了。
雨水流进嘴里,她毫不在意地吐了口唾沫,混着泥沙。
“呸。”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撑着酸软的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压弯了却始终折不断的竹子。
“我赵盼儿,是贱籍没错。”
她直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锦衣卫,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子。
“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她往前迈了半步,脚踩在泥潭里发出“吧唧”一声响。
“你让我认错?我错哪了?”
“错在我不该想凭着自己的双手在这东京城立足?还是错在我没像条狗一样跪下来舔你的鞋底?”
柳依依的声音有些嘶哑,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尾音带了点破音。
但那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韧劲儿,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这东京城的风浪再大。”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倔强得让人心碎。
“我也要站着,自己蹚过去!”
安静。
整个片场只能听见雨水砸落的声音。
那个男演员被她这股气势震得愣住了,忘了接词,捏着马鞭的手都有些发僵。
“咔!”
孔生猛地摔了手里的对讲机,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好!太好了!”
老头子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冲出帐篷,连伞都没打。
“这才是赵盼儿!这才是《梦华记》的魂啊!”
他快步走到泥潭边,看着浑身湿透、还在微微发抖的柳依依。
“依依啊,你这回,是真的把这层皮给蜕下来了!”
以前那些说柳依依只能当个木头美人、只会端着架子演神仙的副导演、剧务们。
此刻全都闭了嘴。
看着那个满身泥泞、却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女人,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敬佩。
这场戏。
彻底打破了古装剧里女人只能依附男人的恶臭套路!
没有男主救赎,没有从天而降的英雄。
只有底层女性在泥沼里互相搀扶、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独立和坚韧!
“杀青了!《梦华记》正式杀青!”
随着副导演的一声吆喝,片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几个助理赶紧拿着干毛巾和姜汤冲上去,把柳依依裹得严严实实。
“柳姐,快喝口热水,别冻感冒了。”
小助理心疼地看着她下巴上的血痕,眼圈都红了。
柳依依捧着纸杯,热水隔着杯壁烫在手心,让她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看着周围那些为了这部戏熬了几个月的工作人员,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轻笑。
这几个月。
在沈飞那种近乎残忍的高压调教下。
她被骂过、被冷藏过、甚至被逼着去菜市场体验了半个月的底层生活。
她褪去了身上那层被资本裹挟的“油腻”和“端庄”。
硬生生地把自己的骨头打碎了,重新捏成了这个有血有肉的赵盼儿。
太累了。
但也太痛快了!
晚上八点,杀青宴。
横店最大的海鲜酒楼里,整个剧组喝得东倒西歪,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来来来,敬咱们的赵盼儿一杯!”
孔生端着酒杯,喝得满脸红光,摇摇晃晃地到处找人。
“哎?柳依依人呢?”
“孔导,柳姐说她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助理小声回了一句。
孔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
“随她去吧,这几个月,丫头也确实熬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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