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之神色恹恹,连手中的莲花酥好似都缺了滋味。
母亲对待大哥的方式“十年如一日”,徐静之以前没有想过那么多,或者说,她自己都是被束缚着、依照母亲的想法来教养的,便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很多。
直到不久之前,嫂嫂把所有的都掰开揉碎了,剖开了给她看。
徐静之忽然醒悟过来。
她明白母亲错了,大哥很不容易。
“我想的是,我无法改变母亲的做法,但我心里的秤得清清楚楚,”徐静之一边思考,一边与喻辞道,“我以为我已然看清了母亲的错误对大哥的伤害,可直到我也……
我也成了明晃晃地被区别对待的那个人时,我觉得我还是想得少了。
正如嫂嫂说的,我长大了,我看得懂。
可大哥从小就陷入其中,他的伤心和迷茫是现在的我再怎么去想都想不懂的。”
喻辞道:“我从你的话里,听到了反思、不安、愧疚。静之一定还记得我说的话吧?”
徐静之一愣,复又反应过来,腼腆笑了下:“是,别替父母愧疚。”
喻辞把莲花酥掰开给徐静之看:“前回我还说过,包子饺子烧饼说到底全是和面剁肉,父母养育孩子其实也是一个道理。
伯夫人拿出了面与油,揉了你这软面团包子,还有徐晟之那样的一不小心噎死人的油糕。
她没管你大哥那面团,但觉深大师塑出了莲花酥。”
几句话把徐静之的感伤冲散,看着点心盒子忍俊不禁:“嫂嫂别忘了你自己,你居功至伟。”
见她笑了,喻辞把掌心里的莲花酥吃完,擦了擦手,道:“所以,静之今日为什么这么多感悟?”
事出有因。
徐静之心里若没有憋着点想法,又怎么会正拿点心取笑着就骤然低落下去了呢?
徐静之下意识想说“没有”,可看到喻辞真挚鼓励的目光,她还是鼓起勇气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家里待多久。母亲有时候一阵一阵的,她发现偏心影响不到我,又拦不住我学塑绘,很有可能突然改主意,赶紧把我嫁出去。”
喻辞问道:“你不愿意嫁人?”
徐静之的脸微微发烫:“如果能像大哥和嫂嫂一样和睦,像嫂嫂体谅大哥这样,也像大哥支持嫂嫂这样,应该也是很好的。”
喻辞抿唇用力扯了个微笑,这才没有露出自己的惊讶来。
在喻辞自己看来,她和徐逸之与其说是和睦,不如说是平衡。
喻辞为争取时间而抛饵,徐逸之乐在其中,他们眼下没有明确的利益矛盾,所以不会爆发冲突。
但这种平衡并不是康健的夫妻关系,他们都没有夫妻之实!
诚然,她也不是嫁进来和徐逸之好好做夫妻的,但这事不好和徐静之说。
喻辞为了报仇利用婚姻,却不能影响了徐静之的人生设想。
徐静之从前的环境比现在还闭塞,她就不认识什么外男,她见过的夫妻很有限,伯夫人和伯爷的婚姻也不算健康。
徐静之就只看过些话本,能近距离观察到的只有她和徐逸之。
原来,她和徐逸之的相处,在徐静之眼中是这样的形象。
这个当口,自是谦虚不得、自傲不得,更是否认不得,要不然依徐静之这般听话的性子,喻辞真怕把她带偏了。
喻辞只得绞尽脑汁,寻了个最稳妥的说法。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夫妻之间也各有各的相处。”
“伯夫人嫁给父亲有她的考量,她嫁女也肯定会为你多考虑。”
“你想,她这么爱脸面的人,你大哥娶亲她办得风风光光,又怎么会允许外头说她的女儿嫁得不好?”
“她挑女婿,自然会家世好,人品好,才学好。”
“但人与人之间还要讲缘分,两个样样好的人未必合适,而两个不好的人说不定臭味相投,什么锅配什么盖。”
“你能期盼的也就是合适、处得来,或者说愿意尝试着去处,若连尝试的心都没有,这日子就难过了。”
“话说回来,真的处不拢,你也不要觉得是你不好,你要做的就是抓住你自己的东西,比如练习塑绘。”
“哪怕闭门,你可以画,可以捏泥,你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你自己立住了,就不会被别人搓扁揉圆。”
这是喻辞的感悟。
她的婚姻是假的,但她见过如祖父祖母、父母那样恩爱的夫妻,同样也见过关系破裂的夫妻。
就像她小姑姑,在发现婚姻这辈子就这样了之后,她没有在小姑父身上多费一分力气。
她专注于自己,教导元元,两人一起增进技艺,她们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练不完的画,小姑姑根本没空分小姑父一点目光。
在得病疯魔之前,小姑姑一直精神奕奕,她没有失去自己的爱好与目标,没有一日自怨自艾。
小姑姑的人际关系格外简单。
她从婆母身上得到了关心与爱护,她回以同样的热情与孝顺。
她从丈夫那里感受不到真心与信任,她就对丈夫视若无物,主动割去“毒疮”,换康健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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