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宋昭节站在都察院班列中,面色如常,与平日并无二致。
他身后是两名监察御史,三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的也是寻常公务,听不出什么异常。
卯时正,宫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沿御道两侧拾级而上,靴底踏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太和殿前的鎏金铜鼎中香烟袅袅,太监黄宥立于御阶左侧,待百官站定,照例唱了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一声落下之后,按惯例会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再由各部依次递折子。
宋昭节没打算等他们磨叽。
黄宥的话音尚未完全落地,宋昭节已自班列中踏出一步。
他双手捧着笏板,脊背挺直如松,声如洪钟:“臣,都察院副都御史宋昭节,有本启奏。”
满殿皆静。
吏部侍郎周延的目光从班列中射过来,落在宋昭节背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现在看到此人就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少听他讲两句。
李元忠站在礼部班列靠后的位置,隔着几排人头看不清表情,但握住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黄宥顿了一下,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攥着手里的佛珠,眼皮未抬:“准奏。”
宋昭节直直地站着,笏板举在胸前,将昨夜苏禾送来的那篇檄文从头念起。
“臣等四人,花苏禾、陈敬之、王书、赵平川,俱为今科府试院试互保生员,籍隶顺天府大兴县。今有互保同案生员李鸣者,自县试至院试,三场皆有作弊实迹,更兼买凶毁卷、纵马杀人、推诿顶罪诸端恶行。臣等若不首告,他日事发必遭连坐,故不得不冒死上陈。”
这句话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李元忠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死死攥着笏板。
宋昭节继续往下念。
讲到李鸣收买考生,故意损毁他人答卷,周延终于忍不住了,他从班列中抢出一步:“宋大人!你既未提前向内阁递折子,亦未告知相关事宜,便在这朝会上当众……”
“周大人。”宋昭节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弹劾的是科举舞弊,刑律大案。按《大周会典》,都察院有风闻奏事之权,弹劾官员不经过任何前置程序。这是太祖时便定下的规矩,周大人难道忘了?”
周延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若是再坚持,就等于公开否认都察院的职权,这个帽子他可戴不起。周延咬了咬牙,灰溜溜退了回去。
宋昭节重新转向御座,继续往下说。
他将檄文内容复述完,上呈给黄宥。殿内不乏有窃窃私语声,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时不时去看李元忠。
李元忠已经站不住了,他的腿微微发颤,后背的冷汗将贴身的衣物都浸湿了。
皇帝捻着珠子,目光从宋昭节身上移开,落在李元忠身上。
李元忠浑身一颤。
“李元忠,你有何话说?”
李元忠从班列中出列,“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陛下,臣冤枉!宋昭节他血口喷人!鲍启是谁臣根本不认识……”
“李大人。”宋昭节打断了他,“你方才说你不认识鲍启?”
“不认识!”
“那你可认识李福?”
李元忠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李福是他府上的管事,他若说不认识,没有人会信。他咬了咬牙:“李福是臣府上的管事,可这与鲍启何干?”
“李福几日前见了鲍启。”宋昭节冷笑一声,“鲍启从他那里拿到了什么,你不清楚吗?陛下可以传李福和鲍启上殿当面对峙!”
“陛下!”李元忠猛地抬头,声音已经破了音,“臣……臣确实不知此事,都是那管事自作主张……”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些原本只是观望的官员,此刻看向李元忠的目光已经变了。他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李福确实与鲍启有往来,只不过把责任推给了管事,但管事若不奉主人之命,怎敢去办这样的大事?这推脱之辞,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宋昭节。”皇帝听罢开口,“你的证据呢?”
宋昭节又从袖中取出那本札记,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学政房书吏鲍启亲笔札记,内载李鸣三场作弊全部细节,暗号标记之法、经手人员、银钱数目,条目分明。当然,里面的内容远不止如此,历年他所经手的,皆记录在册!”
黄宥走下御阶,接过札记转呈御案。
皇帝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翻完整本,他合上札记,抬眼看向殿中。
“鲍启何在?”
“陛下。”宋昭节拱手,“鲍启已在殿外候传。另,臣请传首告人花苏禾、陈敬之、王书、赵平川四人上殿陈述实情。”
皇帝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传。”
黄宥扬声道:“传——首告人花苏禾、陈敬之、王书、赵平川上殿——”
苏禾走在最前面。
一跨进殿门,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打量的、审视的、带着敌意的,像密密麻麻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如果眼神有实质,他们几个已经变成刺猬了。
苏禾心中调侃,缓解缓解压力。同时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往里走。
陈敬之也同样有些局促,只是与王书宛如下一秒就要晕倒、赵平川呆若木鸡只能跟着他们俩作出反应的模样相比,已经算不错了。
四人跪在殿中,齐声道:“草民参见陛下。”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殿门方向:“鲍启呢?”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押着鲍启走进来。
鲍启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皂衣,头发有些散乱,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被这阵仗吓的,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他被押到殿中央跪下来,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鲍启。”皇帝打量着殿下的人,“这札记,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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