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村口的老槐树在朦胧中伸着枝丫,像刚从梦里醒来的老人。露水挂在叶尖,偶尔滴落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也在伸懒腰。
小丫头被妈妈从被窝里拎出来时,窗外的天还泛着青灰色。
“日头都多高了还睡!去,到集市上打瓶酱油,再割半斤肉,晚上张大爷要来串门。”
小丫头揉着眼睛被推出门,零钱塞进手里,还带着妈妈手心的温度。
“晓得啦——”她拖长了声音应着,趿拉着鞋往外走。
雾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小丫深吸一口气,瞌睡醒了大半。
刚出院门,就看见隔壁李婶蹲在井台边洗衣服。辘轳歪在一边,桶里的水还晃着。
“李婶早!”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李婶头也不抬,棒槌砸得“砰砰”响,水花溅到挽起的裤腿上,“你妈又使唤你跑腿?”
她嘿嘿一笑,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雾气渐淡,村道两边的人家陆续开了门。有妇人端盆出来倒水,有老头牵牛往村外走,牛蹄子踩在石板上,吧嗒吧嗒的。
村口,张大爷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晒太阳,烟雾和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张大爷,您这烟味儿都飘到我家里去啦!”
“小丫头片子,管得宽!”张大爷笑骂着,拿烟杆虚虚点了她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小丫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跑远了。
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好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吵着要这个要那个。空气里飘着油条的香味,混着鱼腥味和青菜的清气,说不出的鲜活。
小丫轻车熟路穿过人群,先打了酱油,又去肉摊割了半斤五花肉。肉贩子多搭了根骨头,说是回家熬汤喝。
她正要把东西往篮子里装,忽然听见一阵笛声。
细细的,幽幽的,从集市另一头飘过来,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不像欢快的调子,倒像是在说什么故事,又像在想什么人。
小丫循着声音走过去。
墙角根儿坐着个老人家。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闭着眼吹一根短笛。笛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竹管发黄,几个孔缠着细麻绳。
他就那么靠在墙根底下,阳光斜斜打在身上,半边脸亮着,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手指在笛孔上起落,动作很慢,像在琢磨什么心事。
身边搁着个破包袱,还有一顶塌了檐的旧草帽。
小丫站在几步开外听了一会儿。笛声说不上多好听,调子起起伏伏,有时还走音。但听着听着,她就不想走了。
老人家吹完一段,停下来,睁开眼。
他看见了小丫。那双眼睛浑浊,却带着一点笑意。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等她开口。
小丫有点不好意思,低头从兜里掏出几个铜魂币——那是跑腿剩下的,本来攒着买糖吃。
她上前弯腰,把铜板轻轻放在老人家身边的青石板上。
“给您。”她小声说。
老人家低头看看铜板,又抬头看看她,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小丫头已经转身跑开了。跑出好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家没有叫住她,只是拿起那几个铜板,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她拎着篮子继续往家跑。雾气早就散了,太阳暖暖晒着后背。
走着走着,她看见村子的方向有烟升起来。
不是做饭那种袅袅的青烟,是浓的、黑的、翻滚着往天上蹿的烟。好几股,从不同地方冒出来,混在一起,把村口老槐树的影子都吞没了。
她愣了一下。
着火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酱油瓶晃了晃,油纸包着的肉撞在瓶身上,闷闷地响。
“娘——”
她喊了一声,撒腿就往村子跑。篮子颠得东倒西歪,她顾不上,只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烟拼命跑。
村口的土路今天格外长。
等她跑到村口,脚步猛地钉住了。
刘大爷躺在地上。就是那个总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刘大爷。他家门槛就在前面几步远,烟杆丢在旁边断成两截,烟叶洒了一地。
他躺着,一动不动。
小丫头腿软了一下,还是跑过去。
“刘大爷!刘大爷您怎么了——”
她蹲下身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他胳膊的瞬间,一股黏腻的、温热的湿意浸透了皮肤。
她低头。
满手都是红的。
那红色刺眼、滚烫,烫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红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刘大爷灰色的衣裳上,落在干燥的泥土里。
她想叫,叫不出来。想跑,腿动不了。
风从村子里吹过来,带着浓烟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一股腥腥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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