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李婶棒槌砸石头的“砰砰”声,没有张大爷骂她“小丫头片子”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浓黑的烟,往天上翻涌。
小丫头跪在刘大爷身边,手还伸着。那些红已经干了一些,粘在手心手背上,像洗不掉的脏东西。她想喊娘,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红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黏腻腻地嵌在每一道掌纹里。她想擦,却越擦越多,越擦越脏。
就在这时,她看见前面有一双腿。
黑色的靴子沾着泥,就站在几步开外。
小丫头的呼吸停了。她慢慢抬起头。
太阳在他身后,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眯着眼,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看见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一个面具。
惨白的,没有表情的,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她。盯着她的手,盯着她的脸,盯着她跪在刘大爷身边的样子。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小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然后她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怎么转过身的,只知道腿突然能动了,于是拼命跑。跑过刘大爷家的门槛,跑过张大爷抽烟的村口,跑过早上还跟李婶打招呼的井台——
她往林子里钻。
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荆棘勾住裤腿扯出一道道口子。她顾不上,只盯着前面树缝里透出的光,跑,跑,跑。
跑几步,回一次头。那张惨白的面具还在不在?
在。
跑几步,再回一次头。
还在。还在追她。
眼泪糊了满脸,和着汗、和着手上没干透的红,黏糊糊地淌。她咬着牙跑,肺像要炸开,腿越来越软,越来越不听使唤——
忽然脚下绊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脸埋进落叶和泥土里,嘴里全是腥涩的土味。
她趴在那里不敢动,喘着气,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在耳朵里。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身后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林子,树叶哗啦啦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丫慢慢转过头。身后空空的,只有树,只有光,只有影子。
那张面具不见了。
她张着嘴大口喘气,眼泪还在流,和着鼻涕和泥糊了满脸。她想爬起来,手脚软得像棉花,撑了好几下都没撑起来——
“砰。”
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是黑夜。
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她想伸手摸,手动不了——手腕上缠着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把她和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树绑在一起。
篝火在不远处烧着,火光一跳一跳,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小丫眯着眼看清了那些影子。好几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有的背对着她,有的侧着脸。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些她看不懂的表情。他们在嘀咕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那边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一个没留。”
“村子呢?”
“烧了。”
“那这个小丫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看见了,就不能留。”
她的呼吸停了。
她听懂了。他们说的村子是她的村子,说的烧了是那些烟,说的一个没留……
刘大爷。李婶。张大爷。卖糖人的。肉贩子。还有娘。
她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眼泪无声涌出来,淌了满脸。
“醒了。”
有人发现了她。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篝火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脸照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其中一个站起来朝她走来,手往腰后摸出一把刀。刀身不长,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舔着嘴唇在笑。
她拼命往后缩,可背后就是树,缩不动。她想叫娘,叫不出来;想闭眼,闭不上。就盯着那把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嗖——!”
一道黑影从林子里飞出。
太快了。快到小丫只看见什么东西从眼前一闪,然后那个拿刀的人就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一支弩箭从这边穿进去、那边穿出来,箭尾还在颤,嗡嗡的。血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
刀脱手落地,闷闷一声响。
那个人抬起头,嘴张着像要喊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鸡被拧断脖子时的声音——然后倒了。
她呆呆看着他倒下,看着血在火光下越淌越多,看着那些人乱成一团四处张望,喊着“谁”“在哪”“妈的”。
她不知道该怕还是不怕,只是靠着树浑身发抖,眼泪还在流,却怎么也哭不出声。
连续的惊吓和奔波终于压垮了她。眼前变成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还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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