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坊和邀月楼下场的消息传进宁府时,安阳正在砸第三只茶盏。
“反了!反了!”她胸口剧烈起伏,“一个两个都拿我宁府的脸面下注,如今连万宝阁、邀月楼都开起盘来了!满京城的赌坊,是要拿我儿子的婚事发一笔横财不成?”
吴翠云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续着茶,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嫂嫂消消气。这些市井小人,最是唯恐天下不乱。”她叹了口气,“只是……这盘越开越大,外头的话怕是也越来越难听了。”
宁承业在一旁跟着摇头。“可不是。我今早出门,还听见茶楼里说,咱们宁府休妻休得不明不白,分明是心虚。”
这话像针,一下扎在安阳最疼的地方。
“心虚?我心虚什么!”
“嫂嫂自然不心虚。”吴翠云柔声道,“只是外人不知内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安阳被她这一唱一和,气得胸口发闷,偏又挑不出错处——那两口子字字都像在替她说话,字字又都往她心口上撒盐。
正僵着,门外一阵脚步声。
宁崇礼回来了。
他刚办完差事,官服还没换,脸色却比安阳好不到哪儿去。方才进府时,管家已经把盘口的事一五一十报了。
赔率又涨,还添了万宝阁、邀月楼两家入局,满城都在赌他们宁家这桩休妻的笑话。
他心里正堵着,一进门又撞见安阳摔了满地的瓷片。
那口气,便再压不住了。
“够了。”他沉声道,“你还嫌不够乱?”
安阳一怔。
“你这是同谁说话?”
“同你。”宁崇礼盯着她,“我当初怎么说的?让她回纪府住两日,避避风头。是谁自作主张,写了那封休书?”
安阳脸色一变。“我还不是为了宁府——”
“为了宁府?”宁崇礼冷笑,“你为了宁府,把好端端一桩‘回娘家小住’,闹成了满城下注的休妻大案。如今京兆府、官媒司踢皮球,赌坊开盘,连陛下御前都递了折子。你倒说说,这台,如今怎么下?”
安阳被他说得哑口,半晌才梗着脖子顶了一句:“事已至此,你只会怪我!你当初若拿得定主意,又何至于要我出面?”
这话戳中宁崇礼的痛处。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接。
皇帝那句不咸不淡的“动静大些也无妨”,他至今没琢磨透,又如何同安阳说得清?
一时间,夫妻俩谁也不让谁,厅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半晌,宁崇礼疲惫地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反问了一句。
“春儿呢?”
安阳一愣。“什么?”
“我问你,春儿醒了没有?这几日可好些了?”
安阳张了张口,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自打老太君半夜回府拿了东西,她满门心思都扑在东苑过契、休书作数上,与那祖孙俩斗得天昏地暗,竟当真把病榻上的亲儿子,忘了个干干净净。
宁崇礼看着她那副哑然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化成了满腔的无力。
“你看看你。”他声音都低了下去,“闹了这许多天,儿子是死是活,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安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不管你们要斗到几时。”宁崇礼转身往外走,“我去东苑看春儿。你爱怎么闹,自己闹去。”
安阳站在原地,被那句“是死是活”堵得眼眶都热了,到底没敢再犟。她咬了咬唇,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吴翠云与宁承业对视一眼,也不动声色地跟在了后头。
横竖是去探病,总得装个样子。
蓬莱正在东苑门口给鹦鹉添食。
他刚把食碟挂好,一抬头,便看见宁崇礼和安阳从月洞门那头过来。后面还跟着宁承业夫妇,以及一串丫鬟婆子,阵仗大得像要把东苑围了。
蓬莱脸色骤变。
他连鸟笼都顾不上,转身便往里冲。
宁遇春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地捡了颗石子,朝院里那口空水缸弹去。
“叮”的一声,正中缸沿。
他“啧”了一声,嫌不够响,又捡了一颗。
陆神医的针到底见了效。
这几日他已能下地走动,只是这份“病愈”,满府上下除了蓬莱,谁也不能知道。
憋在屋里三日,他早闷得发慌,趁着无人,总算能出来透口气、活动活动筋骨。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蓬莱跑得发髻都快散了,脸上活像白日撞了鬼。
宁遇春唇角一弯,隔着半个院子扬声道:“怎么,被鹦鹉啄了?”
蓬莱一边跑,一边拼命挥手。
“主子——”
离得太远,声音又被风吹散了,宁遇春只看见他张着嘴,半天没听清。
他脸上还带着笑。
“慢些说,后头有鬼追你?”
蓬莱终于冲过花径,扯着嗓子喊道:“国公爷和郡主来了!”
宁遇春唇边的笑一下没了。
蓬莱紧接着又喊:“二老爷、二夫人也跟着!已经进月洞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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