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小柔对着桌上的空白信纸,已经抓了第三回头发。
原本齐整的发髻被她扯松了,鬓边翘起几缕,乱得像刚从鸡窝里钻出来。
桌角压着三张纸,都是纪慕白派人送来的,字迹却属于秦映雪。
第一张写:宁家若容不下你,便回家。
第二张写:你爹的案子不必拿你一辈子去换。
第三张只有一句——
纪小柔,不许委屈你自己。
最后几个字落得很重,纸背都透了墨。
纪小柔盯着那句话,笔悬了半天,迟迟没有落下。
她知道母亲为什么催。秦映雪这辈子最恨低头求人,宁可站着冤死,不肯趴着苟活。若不是纪慕白拦着,只怕早已带人打进宁府抢人了。
可这不是她纪小柔一个人的命。
宁国公府这层姻亲若真断了,外头那些等着踩纪家的人,明日便能把“连宁家都急着撇清”写成纪家有罪的铁证。
她可以受气,却不能让父亲和兄长跟着她再死一回。
所以这场婚,她必须撑住。至少在纪家翻案以前,不能破。
纪小柔蘸了蘸墨。
她想写:娘,我没受委屈。
笔尖才碰到纸,又停住了。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又想写:娘放心,我自有打算。
可秦映雪若真能放心,也不会一日连送三封信。
她烦躁地将笔放下,又伸手去抓头发。
素秋在旁看了半晌,终于开口:“小姐再抓两回,明日上公堂便不用梳了。”
纪小柔趴在桌上。“你说我怎么回?”
“照实回。”
“照实回,她今晚便能杀过来。”
“那便不回。”
“不回,她更要杀过来。”
素秋想了想。
“写你还活着。夫人最怕的就是你受了欺负还一声不吭。告诉她人没事,别的以后再说。”
纪小柔觉得勉强可行,重新提笔。
犹豫片刻,写下一个“娘”字。
觉得太郑重,划掉。
又写“女儿无事”。
怎么看都像临终遗言。
她把纸揉成一团,抬手又抓了一把头发。
素秋眼睁睁看着她头顶那几缕彻底竖了起来。
“小姐。”
“你别催!”
“奴婢没催。”
“你那张脸就在催!”
窗外忽然落下一声极轻的响动。阿七翻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有人送信,我替小姐接了。”
阿七将信递过去。
“宁世子的。”
纪小柔的手停在半空。
素秋接过,验了封口,才放到她面前。
信封上没有署名。
纪小柔却看了片刻,才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待到雪融时,自有春风渡。
宁遇春的字落得很稳,看不出半点病气。
纪小柔读完,没有说话。胸口那团压了几日的闷气,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点。
她守着这桩婚,本也不是等他来救。可他到底递了话来。
阿七问:“要回信么?”
“先等等。”
给宁遇春的回信不难,难的是怎么哄住她娘。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周嬷嬷进来,先看了眼她乱成一团的头发,明显愣了一下。
“少夫人这是……”
“想事情。”
纪小柔坐直些,若无其事地把那几张信纸压住。
周嬷嬷没敢多问,只道:“紫霄楼的沐东家来了,正在外头候着,说有一桩生意想与老太君商量。”
“祖母见他了?”
“还没有。老太君问,是不是上回撺掇世子写和离书的那个小白脸。”
纪小柔眉心一跳。
她把宁遇春的信收进袖中,起身走到铜镜前想理理头发,抬眼看见镜中那个鸡窝,又默默放下了手。
“算了。先去看看他又想闹什么。”
老太君让人在外间立了道屏风,叫沐子宴隔着屏风回话。
纪小柔赶到时,他刚行完礼。
隔着那道半旧的屏风,只看得见他一个模糊的影子。身姿却依旧懒散得没个正形。一手还捏着那把折扇,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扇骨。
两人目光一碰,他神色不变,仿佛当真只是泛泛之交。老太君并不知他们原就相识,只当他是宁遇春在外结交的寻常朋友。
“听说你有生意要同我谈?”
“是。”
老太君立刻警觉起来。
“先说好,你若打的是我柔丫头的主意,这生意就不必谈了。”
沐子宴沉默了一瞬。
“老太君误会了。晚辈是看在宁兄的情面上,替老太君出个主意。”
纪小柔在心里冷笑。
这街溜子一口一个“宁兄”,叫得比谁都亲热。
老太君朝她招了招手。
“柔丫头,过来坐。”
纪小柔走到榻边坐下,顺手替老太君把茶盏往近处推了推,嘴上没说什么,目光却始终落在屏风那头。
“什么主意?”老太君问。
“开赌局。”
纪小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老太君也沉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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