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甜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季迟发了条消息过来：【禾禾今天情绪波动比较大，晚上如果睡不安稳，可以给她温水兑一点蜂蜜喝。明天我再来一趟。】
郁甜回了个好字，又把手机放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早上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不是故意的”。纸边被她折了一整天，已经起了毛边。她把纸条夹进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夜里很安静。
梧桐叶偶尔在风里碰一下，沙沙的，像窃窃私语。
郁甜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佟宛禾下午说的那些话——关屿、草莓、关爷爷、篮球赛。
十三岁的女孩说起这些时眼睛里的光，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到，十三岁的自己在干嘛呢？
在江州老家，骑着自行车穿过傍晚的巷子，车筐里装着妈妈让她去买的酱油和醋，风把刘海吹到眼睛前面糊成一片，她一只手扶着把，另一只手把头发撩到耳后。
太远了。
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了边角，只剩下温热的颜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明天早上还要煮粥，还要给禾禾蒸蛋羹，还要炖一锅新的汤。厨房的冰箱压缩机又嗡地响了一声，低低沉沉的，像一声从很远处传来的答应。
*
天还没完全亮透，郁甜就醒了。
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翻了个身，郁甜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四十分。
她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在床边静坐了几秒，等那股早起的困劲儿过去。
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挂着昨晚喷水留下的细小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光。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水珠滚落到叶尖，颤了两下，滴进泥土里。
洗漱完换了衣服，郁甜轻手轻脚地下楼。
经过佟宛禾的房间时她侧耳听了一下，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松了口气，脚步放得更轻。
厨房里还是老样子，整洁又明亮。
灶台上的砂锅已经洗好扣在沥水架上，碗碟也整整齐齐码在碗柜里。
郁甜拉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又取了昨天买的那几根香葱。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今天早上做葱油拌面，禾禾昨天说想吃来着。”
面煮到八分熟捞出，过了凉水，葱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香气一下子蹿满了整个厨房。她把面条拌匀，分装进四只碗里，又在每碗顶上撒了一小撮白芝麻和葱花。
做完这些，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佟墨白今天起得早。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风衣，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整整齐齐，和昨天那个在家穿着家居衫的散漫样子判若两人。
走到餐桌边，佟墨白看了一眼碗里的葱油拌面，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郁甜正在倒牛奶，抬头看了他一眼：“味道怎么样？咸淡合适吗？”
佟墨白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箸。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才开口：“今天去医院复查，你跟我一起去。”
郁甜端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去？你不是有司机吗？”
“司机今天请假。”佟墨白低头吃面，语气像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情，“小陈你会开车吧？”
“会。”
“那就你开。”
郁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佟墨白低头吃面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去楼上换了件衣服，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佟墨白的车是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边。
郁甜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感觉有些陌生——她很多年没开过车了，但肌肉记忆还在，踩离合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了院子。
佟墨白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偏头看着窗外。
车窗半开着，早上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浮动。他什么都没说，郁甜也什么都没问。
车子沿着主路一路向南开，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排排向后掠去，影子在车身上跑过来跑过去。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车尾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震动。
郁甜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拽回来，后脑勺磕在头枕上，一阵发懵。
她下意识踩了刹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追了尾，保险杠撞得微微变形。
“没事吧？”佟墨白转头看她。
郁甜揉了揉后颈：“没事。”
两人下了车，绕到车尾查看。
后保险杠上有一道明显的刮痕和凹陷，车漆蹭掉了一小块。
撞上来的那辆白色轿车停在他们后面，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亮橘色的外套，短发烫了卷，踩着细高跟，脸上戴着一副墨镜，把大半张脸遮住了。
“对不住啊对不住，”她把墨镜往上推到头顶，露出一张尖下巴的脸，眼睛细长，妆容精致，“我才拿到车不到一个月，车技还不行……”
话说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佟墨白身上，然后缓缓移到他身后的郁甜脸上，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僵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哟，”赵晶晶挑了挑眉，声音拖长了，“这不是佟总吗？真巧啊。”
佟墨白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赵女士，车的事情走保险处理吧，我还有事，不跟你掰扯了。”
赵晶晶的目光越过佟墨白，直直地钉在郁甜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那抹笑慢慢变冷了：“佟总这么早就带着……”她顿了顿，眼神在郁甜脸上停得格外久，“带着你家保姆出门？”
郁甜站在佟墨白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裤缝处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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