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与这位小兄弟,”周显看了眼烈凰,“那日其实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一点,那只干粮袋确是在境内发现的,末将也知道是天启军队的旧物,就是没想明白,为何会此时出现。”
烈凰心头一震,莫非……她的同袍真的来了!
周显继续道:“吴瑜那厮就知道借着战事,向朝廷要钱粮、军械,以往编的军报再荒唐,兵部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为何,此次非要送个八百里加急!急报还漏洞百出,末将就让人又加了一笔,把那只干粮袋也写了进去,只要清楚天启军队建制更迭之人,自然都看得懂。末将……就是在赌,赌朝廷会派钦差!”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顾珩,“末将一直暗暗期盼,来的钦差会是您,果然……”
周显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却让人心中酸涩,“果然天遂人愿,王上钦点的就是睿王殿下!您不知道,那吴瑜听到这个消息,那张白净的脸,都快成了猪肝!”
顾珩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所以,你是在利用本王,替你除掉吴瑜?”
“末将不敢!”周显双膝跪地,向顾珩深深一拜,“末将岂敢利用殿下!末将……是已无路可走!这样的日子,生不如死!可我一条烂命死不足惜,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八千将士被吴瑜那厮吸髓敲骨!只希望殿下……看在末将过往功绩上,放漪兰一条生路,给她一个安稳的去处!”
顾珩的声音黯沉下来,“你一旦死了,吴瑜就会把所有罪过都推到你身上,这样的死……值得吗?何况,归鸿关如今的状况,非你一人之过。朝廷……有愧于八千将士!”
周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顾珩,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苦苦哀求,“大人,求你让我进去见殿下,周显他是有罪,可都是因为我……”
顾珩向门外道:“让她进来。”
漪兰冲进屋内,跪倒在周显身旁,一把抱住他,“你为什么要死!我早就察觉你有和吴瑜那狗贼鱼死网破的念头,可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们早就搜罗了很多你的把柄,你死了正好替他们顶罪!要死也是我该死,如果没有你,十年前我就投河了。如今因为我,你才被那些禽兽要挟,为什么要让他们逍遥自在!”
方才还娇娇弱弱的漪兰,此刻目光坚毅,她抬头向顾珩道:“殿下,奴家早就觉得这老鸨是冒名顶替,于是暗中留心,三年来记下了他们许多勾当。奴家自幼承父亲教诲,懂得一些东西。流光阁的账目,有些是用密语写的,奴家也揣摩清楚了。”
她忽然眼泪汪汪,“奴家愿意协助钦差办案,只求……只求给周显一个公道……”
烈凰的双手缓缓成拳,眼前这个女子就像一株兰草,哪怕曾经卑贱至尘埃,依然守着内心的芬芳。
顾珩默然片刻,喉结滑动一下,开口道:“本王既是奉旨巡查,必然要深挖细究,漪兰姑娘若能相助,也是功劳一件。周将军,你只要一日还是守将,一日便要尽忠职守。”
“谢殿下!”周显和漪兰以头触地,真心实意一拜。
“起来吧。”顾珩微微颔首,向跪在地上的两人道。
随后,他看了眼烈凰,又道:“过了今夜,流光阁将不复存在,周将军等下依旧从暗道离开,漪兰姑娘随本王回官驿。”
“这……”
周显和漪兰都是一愣。
“哈哈哈!”顾珩放声笑了,指指烈凰,“这位‘阿澜’姑娘的正义凛然,漪兰姑娘方才已经见识过了,有她相护,周将军还有何担心。”
姑娘!
两人向烈凰投去敬佩的目光。
烈凰向周显一抱拳,“将军,我会照顾好漪兰姑娘的,您放心!”
顾珩沉吟一下,向周显道:“漪兰姑娘,本王可帮她脱了贱籍,以解你后顾之忧。归鸿关乃北境要塞,千万乱不得,将军应该明白如何去做。”
“末将……谢殿下隆恩!末将愿助殿下肃清奸佞,整饬边防!纵肝脑涂地,九死不悔!”
“殿……殿下……”说到激动处,周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能成句,头重重叩在地上,声声闷响。
“好了。”顾珩伸手扶起他,“记住你的承诺。去吧。”
周显深深看了泪眼婆娑的漪兰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步伐坚定而有力。
漪兰向顾珩深深一拜,随玄翼卫离开。
“我们也该回去了。”顾珩开口唤烈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她默默点了点头,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从三楼往下走,来时这座热闹喧嚣的流光阁,此时一片沉寂,只有按剑而立的玄翼卫护卫左右。
沈砚走近禀报,“殿下,老鸨和关键的人已经在审了,账房和老鸨房间全都搜过,账目和物证都已押往官驿。”
夜深人定的边城,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煊赫至极的流光阁,已经悄然倾覆。
回程的马车上,顾珩闭眼靠在车厢壁上,面上露出疲惫之色。今夜的一切,看似是他步步为营,可直面那些血淋淋的现实,也是对他心力的巨大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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