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时颜的泪水一滴滴落下,不知多久没有哭过,因为自从爹娘过世之后,她的喜怒哀乐便无人在意。
族人都道她有福气,能被王后接入宫内抚养,说不准有一日,也会平步青云。
这些年,见多了宫里的算计倾轧,时颜才慢慢意识到,为何独她有这份“福气”——因为她出众的容貌!
在这波谲云诡的宫中,女子的姿色容貌,也是一柄暗藏机锋的利刃。王后养了她这么多年,自然不会白白浪费。
这些难道睿王不明白?他可是掌管玄翼司的暗夜之王,王后一派的这点伎俩……简直就是铺在明处的心思!
两年来,他一直温和有礼地给她体面,难道只是因为看在王后的面上?
不是!
她从小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知道哪怕这人不是自己,他依然会这样对待。因为他是顾珩……
轿子停了。婢女打起轿帘,睿王府的大门已在眼前。
时颜扶着婢女的手下轿,她站在门前,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睿王府”三个金字闪闪发光,气氛肃穆而威严。
她知道,今日踏进这座王府,有些话一旦说了,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可她想起顾璟得意而淫邪的笑容,想起将会在南昭都城四散的流言,想起王后娘娘日益对她不耐烦的神情……
“去通报吧。”时颜轻声吩咐婢女。
时颜走进慎独堂时,顾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文书,见她进来,抬了下眼,随后目光在她脸上一顿。
“殿下。”时颜一改方才在明王府的拘谨,对着顾珩盈盈一礼。
“坐吧。”许是看到她面上残留的泪痕,顾珩的声音居然多了丝暖意。
墨竹拿过一个绣墩放在书案前,时颜谢过,轻轻坐下。待墨竹离开,她方抬起眼,看着顾珩,缓缓开口:“妾身刚从明王府过来。”
顾珩放下文书,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待下文。
“明王殿下问妾身……”时颜的声音很轻,还有些迟疑,“他问妾身,是否在殿下府上见过一个叫‘阿澜’的侍卫,就是……在畅熙楼打伤钱公子的那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妾身说,妾身来府上,只与院中姑娘说过话。至于侍卫,妾身从不留意。”
她说的是实话,却也是试探。她在试探顾珩的反应。
顾珩的神色如常,手指在书案上轻轻一敲。
时颜见他没有反应,继续往下说:“言辞之间,把殿下维护侍卫‘阿澜’与‘他’很俊俏联系起来……”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顾珩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眼眸深邃些许。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告诉本王这些,是想说什么?”
时颜心中一凛。她听出了顾珩话里的冷意——充满戒备与审视。她自然明白,他从未信任过她。她之于他,始终是王后与顾璟那面的人,是他需要提防的人。
可今日,她既然来了,有些话就必须要说。
时颜抬起头,目光坦然,“妾身知道,打伤钱骏的就是阿澜姑娘!现在她是男是女已不重要,只要他们想散布流言蜚语,有的是办法和手段。殿下……还需早做防备。”
顾珩看着她,幽深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心底去。
“你是来提醒本王,”他缓缓道,“还是在威胁本王?”
时颜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顾珩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殿下觉得,妾身是哪种?”她轻声问。
顾珩没有回答。
时颜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是两年以来,她在他面前最坦然的一次。
“妾身今日来,虽受明王指示,但说的都是自己的话。妾身是真的……敬佩阿澜姑娘。”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顾珩眼中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
“那日在书房点茶,她的手法不甚娴熟,可那份自信与专注,让妾身印象深刻。今日听明王说畅熙楼的事,妾身才知道……还是小看了阿澜姑娘!”
时颜顿了顿,眼中神色复杂,“会点茶的女子数不胜数,可有几人敢挺身而出,在众目睽睽之下教训纨绔。我想说……打得好!”
她抬起眼看顾珩,声音有些激动,“我整日跟着王后娘娘,自然知道钱骏做过多少恶!他仗势欺人,横行霸道,都城百姓苦之久矣。阿澜姑娘不仅敢做,还做得干脆利落。这份胆色,这个身手——妾身自愧不如。”
“所以妾身今日来,只是想告诉殿下,”时颜一字一句,很郑重地道:“在睿王府,妾身从未见过阿澜姑娘。至于侍卫‘阿澜’,今后殿下再带出门,就要多留神了。”
她站起身,盈盈一礼:“妾身言尽于此,不打扰殿下了。”
说完,她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带着一种决绝的从容。
“时颜。”
顾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时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书房内静了片刻,顾珩缓缓开口,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情绪:“多谢。”
只是两个字,很轻很简短,落在她心上却重如千钧。
时颜的背脊微微一僵,随即,她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向外走去。
门开了,又关上。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珩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架山水屏风,久久没有动。
时颜,这个娇弱女子,第一次让他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时颜走出睿王府,坐上小轿。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走上的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顾璟已经对她起了疑心,王后肯定会逼迫更紧。
而她对顾珩说的那番话……虽然发自真心,可若他也不信,那她会是什么下场,她都不敢细想。
她又想起阿澜。
同为女子,她被困在这锦绣牢笼中,学的是如何取悦男子,如何争宠夺爱,如何在这吃人的宫中活下去。
而阿澜,却活得那般坦荡,那般自由。
她真的很羡慕。
只是不知那个叫阿澜的姑娘,知不知道这都城之中,有多少暗流,正向着她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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