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烬回到烬风院时,院子里的梆子刚敲过二更。
他没有掌灯,就着月色摸到窗边坐下,整个人隐在暗处,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影七在门外等了许久,实在熬不住,探进半个身子小声问:“二爷,您在看什么呢?”
谢云烬:“看月亮。”
影七仰头望了望天:“今儿月亮倒圆。”
谢云烬:“你看它像什么?”
影七认真瞧了瞧:“又圆又白,像刚出锅的烙饼。”
“像坟。”谢云烬声音幽幽的,“里头埋着你祖奶奶。”
影七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片刻,觉得二爷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要不属下去搬张躺椅来?您这么直着脖子仰着,明儿准得落枕,祖奶奶看了也要心疼。”
谢云烬深吸一口气:“你给老子滚。”
“喏。”
影七利索地缩回门外。
隔了一会儿,他又端着一碗馄饨进来,热气腾腾的。
“二爷……您晚膳就没用,好歹垫一口?”
谢云烬又想骂人,但抬眼见他立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端上来吧。”
影七如蒙大赦,快步上前将碗搁在桌上,又识趣地退后几步站定。
谢云烬拿起勺子,搅了两下,汤都凉了也没送进嘴里,而是开口问:“她伤得重不重?”
影七一愣,随即明白二爷问的是谁,连忙回道:“回二爷,沈娘子伤得不重,大夫说将养几日便好。只是……”
“只是什么?”
“流了不少血。听说回来的时候,衣裳袖子都染红了。”
谢云烬的手,在勺柄上顿了顿。
脑子里蓦地浮起她从报恩寺回来的画面——
半靠在谢沉怀里,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被他半搂半圈地护在马背上。风起时,她鬓角碎发扬起几缕,扫过谢沉的下巴——
谢沉一向不近女色,抱着人却格外小心。
一个谦谦君子,端方如玉。
一个小鸟依人,温驯似鹿。
两个人在同一匹马上,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起他的衣角和她的长发,交错在一起又分开——那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得他想拔出逐风刀砍上几刀。
让她去勾人,没叫她这么勾引的!
他这辈子没见过卫吟昭那样乖顺的模样。
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蜷在人掌心,爪子都收着。
待他可就不一样了……
那晚在知微居,她一巴掌扇过来,翻身便骑在他腰上,开口便要将他骟了,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还嫌他硌牙,懒得下嘴。
她看他,眼里有火,有刀,有算计,有狐狸的精明,有狼崽子的凶悍……
还有……蚂蚱在草叶上蹦跶,蹦跶,蹦跶的撒野。
就没有一回,是看谢沉的那种。
“x!”
他低骂一声。
把勺子往碗里一扔,汤溅出来,湿了桌面。
“谢云烬,你他娘的疯了吧?”
受点小伤而已,犯得着在意?
影七没敢接话。
谢云烬忽然站起身,两步走到多宝格前头,拉开下层抽屉翻了一通,从里头摸出个青花小瓷瓶来,瓶口封着红蜡,一看便知是正经好东西。
他看也没看,随手朝影七扔过去。
“送到知微居。上好的金创药,比太医院的强。”
影七手忙脚乱接住了,揣进怀里放好,“二爷,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沈小娘子——”
“看什么看?”谢云烬冷哼一声,“我又不是她爹。”
影七噎住,识趣地闭嘴,转身往外走。
“等等。”
影七停下脚步。
谢云烬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让阿桃盯着点,伤口若是……罢了罢了,当我没叫你。滚吧。”
影七深吸了一口气,也差点骂娘。
二爷,这药到底是送还是不送?
-
三更过半,世子院里万籁俱寂。
书房的灯还亮着。
谢沉处理完最后一本公文,搁笔揉了揉眉心。
烛火跳了跳,爆出一声轻响。
烛芯烧得长了。
该剪了。
他没有唤人,拿起银剪,亲自剪下一段焦黑的棉线。
火焰颤了颤,倏地亮了半分,又稳下去。
他盯着火苗看了片刻,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不知哪来的花香,甜丝丝的。
他不自觉往知微居的方向望了一眼。
小丫头的伤,应无大碍吧?
原可以让青棠去问问,但他没有。
披了件外袍出门,慢慢走到知微居廊下。
厢房里亮着一点微光,像黑暗里的萤火。
窗纸映出一个影子——
她坐在桌前,似乎在写什么。写着写着,忽然停笔,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继续。那模样,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趴在他书案对面偷画他的小姑娘。
那时候的卫家昭昭也是如此,写着写着就发呆,发完呆就偷偷看他,被他发现时,既不害臊,也不躲,反倒笑得眉眼弯弯,露出洁白整齐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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