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总结会结束当天,何静香没有回办公室。
她绕着公司楼下的绿化带走了两圈,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刚才台上说得顺,但那只是皮。皮下面压着的东西,还没人看见。
三个点,三颗星。
再往后呢?
她不是没想过退路,但“退路”这两个字真落在脑子里,像烫了一下,缩回去了。她今年五十一,陈怀先五十六,公司账面健康,团队稳,可稳这个字后面跟的,往往是“不动”。
她不怕折腾,她怕停。
停下来的果树,根都会烂。
第二周的周一早上,她把陈松叫进来,又叫来两个人。一个是市场部的沈予,二十九岁,进公司三年,方案做得漂亮,嘴快,有时候快过脑子。一个是供应链的林知行,三十二岁,话少,但数据上从没出过差错,脾气倔,开会爱看窗户。还有生产这块,她选了王小鱼,就是当年G县那晚守在视频那头、第一个叫出“何总你看路修好了”的小姑娘,如今带了十几个人的小组。
三个人坐在会议室,彼此看了一眼,各自端正了坐姿。
何静香没开ppt,没拿文件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
“我要做一件事。”
她停了停,“我要选接班人。”
沈予下意识坐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压下去,表情换成了“我在认真听”。
林知行的目光从窗户收回来。
王小鱼抿了抿嘴,没吱声,手指轻轻摩挲桌沿。
“但不是现在就定。”何静香端起杯子,“我给你们三个授权,分别负责生产、市场、供应链,独立决策,独立担责,碰到问题先自己解,不行再找我。”
陈松在角落做记录,没抬头,但笔慢了一下。
“何总,”沈予开口,“这三块本来就各管各,这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不同在你们要合作。”何静香看他,“每个月,你们三个联合提一个项目方案,我只看结果,不管过程。”
沈予点头,眼神已经在飞速转动了,脸上挂着一点他自己没意识到的笑。
林知行没说话,目光落在桌面,若有所思。
王小鱼慢吞吞地问,“何总,摔了怎么办?”
“爬起来。”
就这三个字。
王小鱼低头,“哦”了一声,嘴角动了动,没人看清是笑还是苦笑。
第一周,三人各自忙,像三条平行线。
沈予提了个新产品线的推广思路,做成了厚厚一叠PPT,颜色很好看,数据来源写着“市场调研”,但林知行翻了两页,把文件推回去,说了句,“调研样本多少?”
沈予愣了一秒,“两百个用户问卷。”
林知行没说话,只是重新看向窗户。
沈予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没当场发作,只是把文件收起来,笑了一下,“我再补数据。”
回头在走廊里,他对陈松说,“知行那人说话真省。”
陈松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前方。
王小鱼的事情更实际。生产线上一批新采购的包装材料有色差,她拿了样品去找林知行协调换货,林知行说供应商那边要走流程,最快十天。
“十天?”王小鱼声音一顿,“下周就要出货。”
林知行翻记录,“合同条款就是这个。”
“合同条款是给正常情况用的。”王小鱼把样品往桌上一拍,“这叫正常情况?”
两个人僵了三秒。
林知行低头把记录合上,“我去问。”
就这四个字,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没有人承认,但都听见了。
何静香对这些不插手,但她什么都知道。
陈松每周给她口头汇报,她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然后沈予补了数据,重新做了方案。”
“林知行和小鱼那边?”
“供应商那边三天就解决了,林知行自己去谈的,没动用公司渠道。”
何静香“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把杯子转了个方向。
转这个动作,陈松跟她五年了,他知道那意思。
每周和三人的单独面谈,是她最花心思的事。
和沈予谈,要先让他把话说完,他说话有惯性,停不下来,但停下来那一秒,才是真想法冒出来的时候。
上周他说,“何总,我有时候觉得林知行太保守,市场这块本来就要往前冲,他老是拖。”
何静香问他,“你冲的方向,他们供应链跟得上吗?”
沈予哑了,“……我没想过。”
“想想。”
她没再说别的。
和林知行谈,是另一种耗法。沉默多,话少,何静香就陪他沉默,直到他自己开口。
上周他说,“沈予的方案,有两个点我当时说错了。”
“哪里?”
“他那个分销渠道的铺排,其实逻辑没问题,是我把库存压力考虑成瓶颈,但小鱼那边可以消化。”
何静香看着他,“那你准备怎么办?”
“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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