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节目播出后,山间来信彻底火了。
陈松办公桌堆满了邀请函。第七份文件被拍在桌上时,他眼睛发亮,“何总,云岭县书记刚挂电话,说能给最优惠条件。”
何静香没抬头。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关掉报表页面。她揉了下眉心,眼底压着倦意。昨天凌晨三点还在回邮件,今天一早又撞上这些。
“放下吧。”声音有点哑。
陈松往前凑了凑,“好几个都是国家级贫困县,咱们要是去了,那就是雪中送炭啊。”
炭?何静香心里冷笑。纸上谈兵的炭,烧得猛灭得快。她想起老吴在演播室发抖的手,想起那句“种地也能被人看得起”。这热度来得太快,快得像台风,卷着钱和名扑过来,可根没扎稳,倒下就是一片废墟。
“不能都接。”她突然开口。
陈松愣住,“为啥?现在不扩张,等风口过了哭都找不着调!”
何静香终于抬眼。窗外阳光刺进来,她眯了下眼,“风口?风口是给猪飞的。我们得长出翅膀。”她抓起一份文件,“云岭县,去年才通公路,雨季塌方三次。送进去的苗子,烂在半路算谁的?”
陈松张了张嘴,没话了。他偷偷瞄何静香表情,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犹豫。可她眼神像冻住的湖面,底下沉着东西。
“通知拓展组,明天早会。”何静香把文件推回去,“我要看到实打实的评估报告,不是这些漂亮话。”
门关上后,她点开手机。相册里还存着老吴蹲在果园的照片,裤腿沾泥,笑起来牙很白。她戳了戳屏幕,心想,老吴,这回咱们可不能输。
第二天会议室炸了锅。
投影上中国地图红点密布,像溅开的血。何静香站在台前,指尖敲了敲桌面,“四十七个申请,我们只选三个。”
“三个?!”陈松直接站起来,“何总,这不够分啊!下边兄弟跑断腿……”
“坐下。”何静香声音不高,但像刀子切进空气。她调出表格,“A县,山地占比80%,但冷链覆盖率零。B县,搞旅游起家的,农田都填了盖酒店。硬塞模式进去,农户赔钱,我们招牌砸了——这叫雪中送炭?这叫雪上加霜!”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嗡鸣。有人低头记笔记,笔尖划破纸。
“王组长。”何静香点名。
中年男人应声而起,鬓角有点白,他翻开笔记本,“我带队跑云岭,县领导拍胸脯保证通路,可实地一看,村口那段是土路,暴雨天摩托车都打滑。老张,种猕猴桃的,去年果子全烂在路上。”
“他说啥?”何静香问。
“他说,‘领导,别来了,我们经不起折腾’。”王组长嗓子发干,“我听着心里揪着疼。”
何静香点头。她转向团队,“考察组全部下去,产业、交通、政府信用,一项不过关就撤,记住——”她顿了顿,每个字咬得清晰,“我们不是慈善机构。帮不了的忙,硬帮就是害人。”
散会时,陈松磨蹭到最后,他扯出个笑,“何总,我带队跑西边行不?保证筛出好苗子!”
何静香收拾文件,没看他,“你先把现有基地数据摸透。扩张不是抢地盘,是守江山。”
陈松脸一垮,转身走了,何静香盯着他背影,心里叹气,这愣头青,以为挂个牌子就算成功。可农业是实打实的活儿,土里刨食,容不得虚的。
考察真正开始后,问题像野草疯长。
王组长在D县撞了墙,县里给出的合作方案写得漂亮,可暗访时,他蹲在合作社门口,听见俩农户唠嗑。
“上回说好的收购补贴,说三千到账...”老太太磕着瓜子,“找谁去?”
“认栽呗。”老头啐了口痰,“外来的企业,更指望不上。”
“机会给过你们。”王组长打断,“可地不会骗人,心会。”
同一时间,陈松在E县憋屈,县里安排参观“样板园”,可越看越不对劲。农户老李偷偷拉他袖子,“同志,这园子上个月才整出来,就为给你们看。”他指着树,“苗子都是次等的,真果园在山上,路都没修。”
陈松当时就想炸。他冲出园子,给何静香打电话,“何总,这帮人糊弄鬼呢!”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回来。”何静香说,“别跟人家起冲突,记下证据就行。”
“可……”
“没有可。”她声音压下来,“我们不是警察,是种地的。种地要实诚。”
陈松攥着手机,山风刮得脸疼。他想起何静香说过的话,认死理。原来死理不是轴,是底线。
筛选像大浪淘沙。三个月过去,报告堆了半米高,通过的只有三个地方。
G县最悬。考察组起初直摇头:交通评分垫底,农户平均年龄五十五。可何静香亲自去了趟。她没听汇报,直奔果园。
老赵头在修剪枝条,满手老茧。看见她,咧嘴笑,“何总,你上回带老吴上电视,我看了三遍!”
何静香蹲下,抓起把土,“赵叔,这地能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