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巅仙宗驻地,夜色深沉如水。
白日里喧嚣震天的比武赛场早已归于沉寂,漫天星河垂落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入雅致的厢房内,抚平了白日所有的硝烟与凌厉。
这是帝君婉独居的客房,陈设清雅简约,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灵木清香,静谧安然,与白日擂台的针锋相对、热血哗然判若两个天地。
白日历经连番对峙与惨烈对战,众人身心俱疲,各大宗门弟子早已尽数安歇,整片驻地寂静无声,唯有这间屋子灯火微摇,暖黄的烛光温柔落地,熨帖着满身伤痕与满心褶皱。
床榻之上,桂振宇安然静卧。
白日被重创的经脉已被慕倾颜以精纯温润的双帝品灵力悉心梳理稳住,体表的血污伤痕也尽数清理包扎妥当。
少年原本惨白如纸的面容,此刻终于褪去了濒死的青灰,透出一丝浅浅的血色,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平稳绵长,只是依旧虚弱无力,尚未彻底苏醒。
慕倾颜端坐于床沿边的软榻之上,雪色长发松松垂落,未束发冠,少了赛场之上的清冷凌厉,多了几分人间温柔。
她褪去了染过尘沙的战衣,身着一身素白软纱常服,紫瞳澄澈安静,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床上少年稚嫩坚毅的脸庞上,指尖时不时轻抬,一缕缕柔和灵息悄然漫出,稳稳护住桂振宇的心脉,以防深夜伤势反噬。
白日擂台之上,她一剑震退木薯、惊艳全场,冷漠淡然,无惧天下争锋;可褪去所有锋芒铠甲,此刻的她,只是默默守着身边人的慕倾颜。
一旁,帝君婉斜倚在桌边木椅上,卸下了白日对峙时的一身凛冽戾气。
她素来爽朗热烈、心性坦荡,又是玄梦宗顶尖天骄,风姿卓绝,修为冠绝同辈。自年少入世,她与温润出尘、天赋绝世的慕江淮并肩修行、同出同入,性情互补,实力相当,多年来被整个中洲仙门视作天造地设、无可替代的一对璧人,是所有人默认的神仙眷侣。
世人皆言,玄梦宗双璧,帝君婉与慕江淮,天生一对,早晚情定终身。
这份流言,经年不息,无人质疑。
此刻的帝君婉手中提着一壶温好的清甜灵酒,却未曾饮一口,素来明媚张扬的眉眼压着一层浅淡的落寞,静静看着身侧安静落寞的少女,目光里藏着化不开的怜惜与了然。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悄无声息流淌着安稳的暖意。
良久,帝君婉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床上静养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与温和。
“颜儿,师姐问你一句心里话。”
慕倾颜闻声未回头,视线依旧凝在桂振宇身上,声线轻浅柔和:“师姐你说。”
“你真的喜欢振宇吗?”
简简单单七个字,轻飘飘落在静谧的夜色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漾开层层心绪涟漪。
屋内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慕倾颜修长的指尖微微一顿,澄澈的紫瞳微微怔忪,眼底掠过一片茫然的细碎光影。
喜欢吗?
这个问题,她从未认真想过。
她这一生,自小孤静,心性清冷寡淡,不懂俗世儿女情长,不懂心动缱绻,不懂何为欢喜偏爱。从小到大,她的世界只有修行、守礼、安分度日,从未接触过缠绵情爱。
她只清清楚楚记得,天牢酷刑、众人背弃之时,是桂振宇不顾一切闯上前护住她;世人皆趋炎附势、嘲讽她落魄不堪时,唯有这个小师弟,永远满眼赤诚,无条件信她、护她、迁就她。
至于慕江淮……
那是自小照看她长大的师兄,是她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曾经全然信任、全心依赖的人。只是后来世事翻覆,人心难测,昔日温柔尽数破碎,只剩疏离与隔阂,只剩一次次的失望与寒心。
可那份刻在年少时光里的依赖与惦念,早已根深蒂固,无从拔除。
慕江淮曾予她年少温存,最后也予她刺骨凉薄;可桂振宇自始至终,唯有一腔纯粹赤诚,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守护。
慕倾颜垂眸,长长的眼睫轻颤,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轻声缓缓开口,字字诚恳,不带半分虚假: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世人口中的喜欢。”
“我分不清心动与依赖,也不懂情爱纠葛。可我知道,振宇待我极好,掏心掏肺,毫无保留。这世间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算计我,可他不会。”
“他对我万般好,拼尽性命护我周全,那我便要好好待他,护他安稳,不负他一片赤诚。”
她从不会亏欠真心,别人予她三分暖意,她便倾尽十分回报。这是她清冷孤寂的岁月里,唯一恪守的本心。
她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意,却有最纯粹坚定的相守之心。
帝君婉静静听着,眼底了然之余,只剩满心酸涩与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酒壶,看着眼前通透又懵懂的少女,温声苦笑。
“傻丫头,你这哪里是喜欢,分明是感恩与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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