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侍女双手捧着漆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那盘中盛着一只青瓷药碗,碗中热气袅袅升腾,带着清冽的草本清香——正是方才按照褚玉的吩咐加急熬制好的紫苏汤。
见侍女前来,褚玉连忙起身接过药碗,执起瓷勺轻轻舀出一勺汤药,凑到唇边细细吹了吹,待热气散去,温度适宜,才缓缓递至乔漪几无血色的唇边,柔声轻哄道:“表嫂,这是紫苏汤,理气安胎的,喝一点罢,喝了就不疼了。”
此时的乔漪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冷汗顺着额角不停滑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可听到褚玉的声音,她还是凭着最后一丝神志,勉力撑开唇瓣,极其缓慢地吞咽着,每一次下咽都需要花上许久的功夫,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才能堪堪咽下一口。
就这样喂下去小半碗后,乔漪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一些,方才那般撕心裂肺的呻吟也彻底停歇了下去,只是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声低低的闷哼。
张氏一直守在床尾,见乔漪的状况有所好转,紧绷了许久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只见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转头望向褚玉,眼底满是感激与庆幸,“今日幸好有你在,不然这大半夜的,漪儿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可如何是好?”
此时的张氏还并不知道,乔漪之所以会动了胎气,皆是沈宣的行为所致,只以为是夜间突发意外,并未多想其中缘由。
褚玉看着张氏那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床榻上气若游丝的乔漪,心想眼下并非吐露实情的时机,只得点了点头,先应承下这份功劳,随即迅速转回正题,询问张氏道:“舅母,大夫还要多久才能来?”
张氏道:“我已经吩咐人去请赵大夫了,他住在隔壁的永安里,与咱们府就隔着一条街。赵大夫医术稳妥,为人也靠谱,平日府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找他看的。”
听罢,褚玉略微点了点头,心想一街之隔的距离,确实算不上远,应当很快便能赶来,心下便稍稍安定了几分。
可话音未落,门外却忽然闯入了一道慌张的身影。
褚玉转头看去,只见一名侍女神色仓皇,步履踉跄地奔进屋中,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她一进门,便径直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道:“大夫人恕罪,那永安里的坊正说什么都不肯给奴婢开门,奴婢实在没有办法请赵大夫来……”
“什么?”张氏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回事?你没有说你是沈府的人吗?”
在张氏的认知中,河间城虽然有宵禁制度,每晚按时落锁封坊,寻常人不得擅自出入,可若是遇到急病、生产、火灾这样的紧急之事,却也还是有几分通融的余地的。
何况沈家在河间城扎根百年,历经数代,颇有声望,各坊坊正皆是本地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会给沈家几分薄面,怎么今日偏偏这般不通情理?
侍女哽咽着回话道:“奴婢一开始就报了沈府的名头,还说了少夫人遭遇难产,情况危急,就等着大夫救命呢,可那坊正却态度强硬,始终不肯松口,还说……”
“还说什么?”张氏急得声音发颤。
侍女拼命压抑着哭腔,凭借记忆,将坊正的话一字不落复述而出,“那坊正说,眼下是非常时期,北境各地都有胡人作乱,他们奉官府之命严守各坊,任何人不得擅出,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会通融半分……”
说到最后,那侍女将头深深埋了下去,整个人跪伏在地,肩膀微微耸动,不敢再抬头看张氏的脸色。
听完侍女的禀报,张氏彻底乱了心神,脑中瞬间没了主意。
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十指紧紧绞着锦帕,眉头不由自主地拧成了一个结。
乔漪的情况如此凶险,早产之势已然挡不住,腹中孩子随时都可能降生。
可眼下,全府上下没有一个懂医术的人,若是再请不来大夫,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漪儿这般痛苦下去吗?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褚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瞬间凝重了几分。
坊门落锁,任何人不得擅出……
难道,前世的表嫂,便是在这样的夜晚,因为迟迟等不到大夫,导致分娩不顺,最终才落得一个芳华早逝的结局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瞬间化作了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席卷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冰凉,心底发寒。
不行,不能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了!
褚玉豁然起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张氏,语气坚定道:“舅母,我去请赵大夫来!”
张氏闻言,脚步骤然一顿,面上浮现出几分犹疑之色。
“可是……”
她心里清楚,方才侍女已经报过沈府的名号,坊正尚且不肯通融,便是换个人去,结果又能有什么不同?
眼下是非常时期,那些底层胥吏只认死理,不通人情,哪会在意你是姓沈还是姓谁?
褚玉看懂了张氏眼底的犹豫,不待她将话说完,便抢先开口道:“我知道舅母的顾虑,可我还是想尽力一试。表嫂如今情况危急,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为表嫂争取一线生机!”
看着她那双清亮而坚定的双眸,张氏原本纷乱惶急的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安定来。
她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好,那你路上小心,我让府里的侍卫跟着你去。”
“不必劳烦舅母,”褚玉摇头婉拒,“我的侍女霁月武功高强,一路随我从京城远赴河间,数次替我化解凶险,有她在,足以护我周全。”
见褚玉这般自信,张氏便不再坚持,只将赵大夫家住的具体位置细细告知,又从袖中取出一块沈府的门牌递给褚玉,让她凭此牌出入府门。
临行前,褚玉忽然想起一事,当即拉过春草的手,郑重向张氏介绍了她的身份。
“春草是先前为我接生的稳婆之女,自幼跟在母亲身边,对生产之事耳濡目染,虽不曾亲自接生,却多少懂得一些助产之道和应急之法,待我走后,舅母若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尽可与她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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