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清冷而决绝,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褚玉脚步一顿,屏息静气,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丹枫馆东侧的院墙之下,立着一座假山。
那假山堆叠嶙峋,上覆苍苔,白日里瞧着倒有几分雅致,可此刻在夜幕的笼罩下,那山石却活像是一头伏地的巨兽,静静盘踞在夜色深处。
方才那道清冷的语声,便是从假山后面传来的。
褚玉的心猛地一沉,没有再往前走,只是侧身隐在廊柱的阴影中,借着头顶的月光,静静望向假山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不甘,“乔漪,你我之间,当真要走到这般地步吗?”
听完这话,褚玉心下顿时了然。
假山后对峙的二人,正是表兄沈宣与表嫂乔漪。
原来,自从得知乔漪回府的消息后,沈宣便一直想寻个机会与她单独谈谈。
奈何乔漪好似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压根没有回他们夫妻二人平日居住的院子,而是径直住进了褚玉所在的丹枫馆,连用膳都与褚玉在一处,身边总有人陪着,让沈宣从始至终都寻不到与她单独说话的时机。
直到夜深人静,丹枫馆内灯火尽熄,沈宣无奈之下,这才寻了一把梯子,从丹枫馆的院墙翻身而入,悄悄摸到了乔漪门前,轻叩窗门,低声唤她的名字,说想要同她说几句话。
乔漪本不愿理会,可又怕动静太大,惊扰到隔壁熟睡的一双儿女,无奈之下,只得披上外衣,跟随沈宣出了丹枫馆的院门,在附近那座假山旁停下了脚步。
夜风寒凉,乔漪拢了拢肩上衣襟,声线冷若寒霜,不带半分温度,“你想说什么?”
沈宣背对着月光,大半面容隐在暗处,神色晦暗难辨。
他伫立良久,方才抬眸,目光定定地落在乔漪的脸上,一字一句沉声问道:“听母亲说,你要与我和离?是真的吗?”
乔漪眸色未动,语气没有丝毫迟疑道:“自然是真的,自打你与周潆有了私情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便再无半分可能了。”
月光铺洒在她的面庞上,将她眉眼间的疏离淡漠衬得愈发清晰。
看着她这幅决绝的模样,沈宣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殆尽了。
他最清楚乔漪的性子,素来沉稳持重,言出必行,从不会用和离这般大事赌气试探,故作姿态。
她既已说出口,便是思虑周全,心意已决,再无更改的可能。
世人皆道他性子执拗,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可他的妻子,又何尝不是?
沈宣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和缓了许多,仿佛在为自己做最后的辩白,“可我与潆儿之间,并非你想的那般不堪。”
他像是在同乔漪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我只是觉得她身世可怜,想着给她一个安身之处罢了,我从未想过让她取代你的位置,更从未动过为她舍弃你的念头。”
说罢,沈宣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乔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质问道:“你扪心自问,你我成婚八年,我们沈家可曾有一日亏待过你?母亲待你如亲生女儿一般,祖母有什么好的也都先紧着你,府中上下谁不敬你一声少夫人?你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为什么就是容不下潆儿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乔漪听罢,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容不下她?”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沈宣,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洞悉世事的清明。
“沈宣,你搞清楚,和离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与旁人一概无关,等到和离之后,莫说是纳她入府,便是你想明媒正娶迎她为妻,都与我无半分干系,何来我容不下她一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纤薄而利落的轮廓,锋芒清冷,寸寸逼人。
沈宣被她这番言辞堵得哑口无言,唇瓣几番翕动,却终究无法辩驳一字。
半晌,他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极尽温和,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此事……当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吗?”
“潆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她素来温顺安静,做事不争不抢,根本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你若不愿见她,我便不让她入府,只在外面赁一处宅院让她安分度日,一应吃穿用度皆由我来出,绝不让她碍你的眼,这样……你总可以接受了吧?”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周全、最妥善的解决方式了。
沈宣以为,乔漪不想让他纳妾,无非是担心妾室恃宠而骄,威胁到她这个正妻在府中的地位。
所以他想好了,往后就让周潆在青桐巷的小院里住着,拨几个仆人过去伺候,既不用处处看人眼色,也不会碍乔漪的眼。
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她依旧是自己的结发妻子,依旧是沈家名正言顺的长孙媳妇,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在沈宣的认知里,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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