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的哭声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还在抖,但额头已经从地上抬起来了。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具白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技术队的车到了。
岑瓒站起来,朝垃圾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低头对江呦呦说:“呦呦,能请爷爷先回去吗?技术人员要工作了。”
江呦呦点了点头,对着半空中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岑瓒听不清。
那具悬浮的白骨缓缓落回了地面,不是砸下去的,是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一样,躺在了泥土里。骨头之间还保持着人体的大致形态,但已经散开了——五年了,韧带和软组织早就没了,骨头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连着,只是整齐地躺在地上,像一具被仔细摆放过的教学标本。
技术队的人钻过铁丝网,抬着设备小跑着过来。领队的是老孙,和岑瓒合作过很多次了,看见地上的白骨脸色没变,但看见旁边跪着的陆晨、蹲着的岑瓒、站在岑瓒腿边的小女孩,还是愣了一下。
“岑队,这……”
“先做现场勘查,尸体不要移动,等我回来。”岑瓒站起来,把江呦呦抱起来,“老孙,DNA样本尽快送检,加急。”
老孙点了点头,蹲下去开始工作。
岑瓒抱着江呦呦往垃圾场外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晨。
陆晨还跪在地上,但没有哭了。他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看着技术队的人在白骨旁边忙碌,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陆晨。”岑瓒喊了一声。
陆晨抬起头。
“你是在这儿等,还是跟我回局里?”
陆晨看了看那具白骨,又看了看岑瓒,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上全是泥,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磨得通红。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走到岑瓒身边。
“我跟您回去。”
他的声音是哑的,但不抖了。
———
DNA比对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
彭辉,六十三岁,确认死亡。死因:颅骨粉碎性骨折,符合头部遭受钝性外力高速撞击所致。死亡时间:约五年前。
岑瓒拿到报告的时候,彭程已经被带到了审讯室里。
他坐在审讯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体面人。但他的脸色不好,白里透着青,嘴唇没有血色,手指不停地搓着裤腿——不是搓一下停一下,是一直在搓,搓得指节都发红了。
岑瓒推门进去,把DNA报告放在桌上,推到彭程面前。
“你父亲的DNA比对结果,刚出来。”
彭程看了一眼报告,没有拿起来。他的目光在“确认死亡”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正常死亡?”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岑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拉过椅子,坐在彭程对面,没有隔着桌子,而是侧着坐,离彭程不到一米远。他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目光一直锁在彭程脸上。
“你上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
彭程愣了一下。他的眼珠子往左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五年前。”
“五年没见,”岑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回来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查他的存款和房子。”彭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说完之后才意识到不对,补了一句,“我是他儿子,我查我爸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岑瓒点了点头,“你查完之后发现存款和房子都给了别人,所以你报了失踪案。”
“那是我爸的东西!”彭程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他凭什么给一个外人!”
“你父亲收留陆晨的时候,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你当时什么反应?”
彭程的嘴抿了一下。“不高兴。”
“不高兴到什么程度?”
“就是不高兴。”彭程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目光开始飘忽不定,一会儿落在桌面上,一会儿落在天花板上,一会儿落在审讯室的角落里,就是不落在岑瓒脸上。
岑瓒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更放松了。
“你回来之后,和你父亲见过面吗?”
彭程沉默了。
审讯室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没有死角。彭程坐在亮处,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眼角的每一次抽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彭程,”岑瓒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在问你,你回来之后,和你父亲见过面吗?”
“……见过。”
“什么时候?”
“回来的那天晚上。”
“在哪儿?”
“在店里。”
“你们聊了什么?”
彭程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审讯室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有形有质的东西,压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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