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瓒没有催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桌角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
彭程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又移回来,最后落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亮着,备忘录是空白的,一个字母都没有。
他盯着那块空白的屏幕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问他,是不是把店给陆晨了。他说是。我问他是不是把钱也给陆晨了。他说是。我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彭程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一辆刹车失灵的车在下坡路上加速。
“他说我没资格管他的事。说我几年不回来一次,一回来就管他要钱。说我比不上一个外人。说陆晨比他亲儿子还亲。”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就推了他一下。”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岑瓒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眨眼睛。他保持着那个靠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像是在等彭程继续说下去。
彭程说了下去。
“他往后倒。灶台的角,那个角是铁的,以前包边用的。他后脑勺磕在上面。声音很响,像……像石头砸在铁上。”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我去扶他。他不动了。后脑勺在流血,地上全是血。”
岑瓒把手机往前推了一厘米。屏幕上,录音软件的红点正在闪烁。
彭程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经散了,不再聚焦在任何东西上,像是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看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摸了他的脖子。没有心跳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推了他一下。他是自己摔倒的。”
他重复了两遍“我就是推了他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
“我用袋子把他装起来。店里有个装面粉的大袋子。然后我开车,把他拉到那个垃圾场,埋了。”
彭程说完了。
他靠在审讯椅的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上没有表情,眼眶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岑瓒又等了几秒,确认彭程不会再说话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下停止录音,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确认音频文件已经保存。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DNA报告,重新放回文件夹里。
“彭程,”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父亲跟陆晨说,他不怪你。他说你小时候也很乖。”
彭程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悔恨,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一根针从心脏最深处扎了进去,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岑瓒没有回头看他。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城靠在墙上,手里拿着记录本。看见岑瓒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岑队,全都记下来了。”
岑瓒点了点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五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不凉,反而让人觉得有点闷。
楼下,一辆警车正驶出市局大门,红蓝色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
岑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江呦呦还坐在椅子上,捧着白姐给她倒的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见岑瓒进来,她放下杯子,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岑叔叔。”
岑瓒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呦呦,今天累不累?”
江呦呦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点点累。”
“那叔叔送你回家。”
江呦呦伸出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岑瓒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岑叔叔,那个爷爷走了。”
岑瓒的脚步顿了一下。
“变成星星飞走了?”
“嗯。”江呦呦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他跟哥哥说完话了。然后就变成星星了。”
岑瓒没有说什么,抱着她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江呦呦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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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阳光幼儿园,小班的教室里,老师正在带小朋友们做手工。彩色的卡纸、剪刀、胶棒摆了一桌,孩子们围坐成一个大圆圈,小手忙忙碌碌地剪剪贴贴。
江呦呦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淡粉色的小马甲,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别着一对樱桃发卡。是岑瓒早上出门前给她扎的——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手法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两个小揪揪一样高了。
她正认真地剪一朵小花,剪刀沿着画好的线一点一点地走,小脸绷着,大气都不敢出。
教室外面来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系着一条印花丝巾,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鳄鱼皮手包。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颗不大不小的钻石,从头到脚透着一种老派的、不张扬但很贵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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