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初冬，总是带着一股能够穿透人骨缝的萧瑟。
公主府的东暖阁里，今日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剑拔弩张。红泥小火炉上，砂锅里炖着鲜亮的高汤，热气蒸腾，将满室的冰冷氤氲出了人间烟火气。
李汐禾只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白皙的手指沾着面粉，将一根细长柔韧的面条小心翼翼地挑入滚水中。
今日，是顾景兰的生辰。
自皇帝驾崩那场死局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已经在这座府邸里互相折磨了数月。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耗尽了李汐禾的心力，她深知，大唐的江山要稳，她就不能真的和顾景兰走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
这一碗长寿面，是她主动递出的橄榄枝。她想要借着这个日子，缓和一下两人之间那种连呼吸都带着刀渣子的紧绷关系。
夜幕降临，房门被一阵裹挟着风雪的寒气推开。
顾景兰跨入暖阁。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清圆桌上那碗热气腾腾、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侯爷回来了。”李汐禾端坐在桌旁，拿起一旁的巾帕擦了擦手，“外面风雪大，先过来吃碗热汤面暖暖身子吧。今日是你的生辰，这碗长寿面，是本宫亲手揉的面，讨个岁岁平安的好意头。”
她这番话说得极尽温柔，如寻常人家的妻子。
若是换作以前，顾景兰或许会在这虚假的温情中沉沦片刻。可今日，那碗长寿面刺痛他的眼睛。
“岁岁平安？”
顾景兰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攀爬上来。
他猛地上前一步，宽大的袖袍狠狠一挥！
上好的青花瓷碗被扫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面汤和汤水溅了一地，甚至有几滴溅在了李汐禾的裙摆上。
“顾景兰！你发什么疯？！”李汐禾猛地站起身，原本打算逢场作戏的温情瞬间被撕得粉碎。
“我发疯？”
顾景兰一把攥住李汐禾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面前。“长公主殿下日理万机，自然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以为今日是我的生辰？你错了！今日，是我双胞胎妹妹顾景心的忌日！”
李汐禾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顾景心？
“她原本是废太子未过门的太子妃！”顾景兰咬牙切齿，“当年，她进山去西陵寺为大唐祈福，却在半路上遇到的山贼！尸骨无存！那天，是我们的生辰，我和母亲都在家等着一起庆祝，却等来她的噩耗，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过生辰。”
李汐禾其实很少关注到顾景心，她知道顾景兰有一个双胎妹妹，双生子在京城非常出名。
可她流落在江南十余年，回京时顾景兰已过世三年。
她对顾景心不熟悉，在调查顾景兰时也就知道顾景心死了，那位侯府大姑娘名满盛京，颇有才女之名。
原来，她死在生辰那日。
难怪顾景兰会如此愤怒，是她让他触景生情了，李汐禾有些懊恼自己不够细心。
“这盛京城外，天子脚下，哪里来的山贼敢劫杀定北侯府的千金、未来的太子妃？！那根本就是废太子为了悔婚、为了迎娶刘相的女儿，而联合你们李家皇室暗中布下的绝杀局！”
李汐禾心口一震，原来如此，难怪他那么痛恨废太子，可为何还让顾景心嫁给废太子。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流落江南十余年，已经很久……没见过景心了。”
她是嫡出公主，曾经备受宠爱，在孩童时见过顾景兰和顾景心。
老定北侯是先帝的伴读，又是发小，感情甚笃，经常带双生子进宫。两人模样很像，老定北侯还说过一件趣事，其实景心比顾景兰早出生一些，可老定北侯觉得女孩矜贵，该受尽宠爱。景心就从姐姐变成妹妹，顾景兰也一直都特别疼爱双生妹妹。
若不是继后算计，李汐禾没有流落江南，她仍在宫中长大，那她和景心会是好朋友，长大后，如无意外，先帝也会把她许配给顾景兰，让顾景兰当驸马，这原本就是他们三人的命运轨迹，却因为一场阴谋毁了。
李汐禾也没想到太子会自毁前程，算计顾景心，埋下了祸根。
这才是顾景兰想要废太子这条命的初衷。
“所以，你恨废太子，恨皇家，也恨我？顾景兰，这不公平，废太子的造下的孽，是他愚不可及，他也付出了代价。”
“是，没错，我恨这滔天的皇权，否则，父亲忠心耿耿一辈子，侯府满门忠烈，我为什么要谋害废太子，做这大逆不道之人，他要我妹妹的命，血债就要血偿，天经地义。”
他说完，猛地掀开门帘，拂袖而去。
暖阁的门大敞着，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最终熄灭了。
李汐禾低头看着地上那碗被砸得粉碎的长寿面，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
废太子，又是废太子！
那个畜生不仅毁了顾静娴的一生，更害死了顾景心！难怪他执意要扶持静娴的孩子上位。这中间隔着的，根本不是权力的争夺，而是血海深仇！
“母亲……”
就在李汐禾心乱如麻之际，一道小小的、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从内室的屏风后传来。
生生穿着单薄的寝衣，光着脚丫跑了出来。他显然是被刚才的争吵声惊醒了。
生生极其懂事地避开了地上的狼藉。他走到李汐禾身边，紧紧地抱住了李汐禾冰冷的手指。
“母亲，您别难过，也别生父亲的气。”
他拿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李汐禾擦拭着裙摆上溅到的汤汁。
“太傅说，人在极度悲痛的时候，心里的伤口就会变成刺，扎伤最亲近的人。”生生轻轻地靠在李汐禾的腿上，“父亲心里有很痛的伤疤，他不是故意要吼母亲的。母亲这般好，等父亲心里的刺拔出来了，他一定会明白母亲的苦心的。”
李汐禾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李汐禾缓缓蹲下身，伸手将生生紧紧地搂入怀中。她闭上眼，将脸埋在孩子幼小的肩头，无力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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