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完全浸透修道院的石窗,药草园里已有了动静。
玛丽修女蹲在薄荷丛边,手指拂过叶片上凝着的夜露。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些刚熬过霜寒的植株。晨祷的钟声还有一刻钟才会响起,这是她一天中唯一能独处的时间,如果“独处”不包括身后那两只缄默不说话的战斗机器人的话。
“玛丽修女。”
许珩的声音从园子另一侧传来。
她手里提着个简陋的柳条篮,篮子里装着新采摘的薄荷和鼠尾草。
“菲奥娜修女。”
玛丽站起身,这次她没有把手藏起来。许珩看见她溃烂的双手现在只剩淡粉色的疤痕,手指的指关节因为长期浸泡药液而隐约有一些残留的褐色印记,但比之前伤口溃烂的样子好很多,也没有感染细菌的风险。
许珩心里感到开心,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如常说话。
“今天的熏蒸配方需要稍微调整一下。”
许珩走到她身边,从篮子里取出几片叶子,“伊丽莎白小姐的喘息昨晚又有轻微发作,虽然很快控制了,但我们的药的配比药稍微调整一下比例。”
玛丽仔细听着,自己思考着,“要增加桉树叶的比例?”
“对,但桉树油对黏膜有刺激,需要配合更多的金盏花舒缓。”
“你来做这次的试验批次。每种配比做五份,记录患者的反应,不只是伊丽莎白小姐,还有铁匠行会那两个有喘症的老匠人。”
“我?”
玛丽的声音紧张得有些发颤,“我……我还没独立配过药。”
“那就从今天开始。”
许珩眼带笑意,说话斩钉截铁,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凡事都是从第一步开始学的,而你已经学了很久,有很好的基础了。接下来只需要开始实践。而且你已经对病理和症状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思考,不是吗?刚刚你已经下意识进行判断了,而且判断的是对的。”
她把摘下的金盏花放进玛丽手中的小筐,“不要怕,我会教你的。配方我会写给你。但每一个患者的体质不同,你需要学会观察他们的反应,调整剂量。玛丽,以后你不再是仅仅制作重复劳动的技工,这是医术,你可以用你的医术救人。”
玛丽抱着那个小筐,手指收紧。
三年前,她被送到修道院,因为家里养不起第四个女儿。
父亲说,“至少在那里你不会饿死。”母亲偷偷塞给她一枚褪色的圣像,说,“祈祷吧,孩子,祈祷能让你忘记痛苦。”
她祈祷了三年。
在冰冷的洗衣房,手指泡得溃烂流脓时祈祷。在半夜因为饥饿辗转反侧时祈祷。在看到年轻修女因为“不贞”被关进禁闭室时祈祷。
但痛苦没有忘记她,也没有放过她,它像石墙上的霉斑,一点点侵蚀她的血肉,她的骨头,她对明天的期待,她对未来的希望。
她的一切。
直到一个月前,这两个奇怪的修女找到她,说“我们有工作给你”。
现在,她们说“这是医术”。
“如果……如果我做错了呢?”玛丽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那就记住错在哪里,下次改正。”
许珩站起身,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透明,“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犯错中学习。我犯过错,凯瑟琳修女也犯过错。重要的是,犯错后不能只是跪下请求神的宽恕,还需要能站起来找到对的路。”
她拍了拍玛丽的肩,力道很轻,但玛丽觉得那一下拍在了她心里某个锈死的地方。
“去吧。早祷前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工具都在老地方,原料库的钥匙在莉亚那里。”
玛丽点点点头,抱着筐子走向工坊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看见许珩还站在药草园里,银金色的头发在渐渐亮的晨光中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晨祷时,晴枫注意到安德鲁神父今天总是咳嗽几声。
她会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今天神父的咳嗽不是平时那种惯有的轻咳,而是声音深而沉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他念祷词时不得不几次停顿,苍老沧桑藏着年龄的刻印的脸涨红,握着圣经的手指关节发白。
晴枫看见许珩微微抬了下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短暂交汇。
仪式结束后,晴枫没有立刻离开。她等到其他人都散去,才走向正在收拾圣器的老神父。
“神父,您需要看看。”
安德鲁停下动作,灰蓝色的眼睛看向她,带着疲惫的笑意,“看什么?一个老头的咳嗽?这是上帝召唤的信号,孩子,我等了二十五年了。”
“不是召唤,是感染。”晴枫的声音很平静,“您昨晚在藏书楼待到深夜,壁炉的火半夜就灭了,对吧?今天早晨您咳出的痰是什么颜色?”
安德鲁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亚麻手帕,展开,上面有暗黄色的污迹。
晴枫接过来手帕,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您发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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