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等她喘口气，爷爷周正仁又打了个回马枪。
周正仁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怕自己身上有凉气。
老头子搓着手，在门口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探进半个身子：“丫头，孩子……名儿你想叫啥？？”
林晚月看着他。
这个老人，找儿子找了四十年。
战场上没哭过，枪林弹雨里没怕过，却在第一次见到林大壮时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要让孩子姓周，说了一整个正月，从大年三十说到正月十五，但从没当着林大壮的面提过。
他怕儿子为难。
刚才说起名儿，他看了她爹好几眼，林晚月都看在眼里。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林大壮。
她忽然开口：“爷爷，两孩子姓周。”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正仁愣住了，像没听懂。
林大壮和王翠兰也看着林晚月想要确认。
“我说——”
林晚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孩子姓周。跟我爹姓。跟您姓。”
周正仁的手开始抖。
他不是帕金森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激动。
他下意识看向林大壮。
他的儿子，那个被偷走了四十年、在乡下吃糠咽菜长大的孩子，此刻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林大壮显然也被林晚月的话惊住了，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爹。”林大壮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带着沙哑，带着一个四十多岁庄稼汉特有的笨拙和紧张。
但这个字，他从进周家门的第一天就想喊，年三十晚上祭祖的时候想喊，憋了一整个正月，硬是没喊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喊。
对着一个陌生的、穿着将军制服的老头子喊“爹”——他想过无数次，每次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现在他喊出来了。
周正仁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六七十岁的老头子真的哭出了声，像个孩子一样，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秦东方别过脸去，自己也红了眼眶。
王翠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大壮往前走了一步，又喊了一声：“爹。”
周正仁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像是怕他再被人偷走。
老头子比他矮半个头，整个人埋在儿子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好，好……”
周正仁的声音断断续续，“姓周，姓周好。我周正仁的儿子，我周正仁的曾孙，都姓周。”
林晚月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秦东方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的手很暖，力气很大，攥得林晚月指骨发疼，她任由老太太攥着。
这天晚上，周正仁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秦东方炒的花生米，喝着周守成送来的茅台，眼睛红红的，但嘴角一直咧着。
林大壮陪他喝，父子俩碰杯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林建军趴在窗户根底下偷看，被王翠兰揪着耳朵拽走了。
“你爷爷好不容易高兴一回，你别去捣乱。”
林建军揉着耳朵嘟囔：“我怎么就捣乱了？我就是看看。”
王翠兰瞪他一眼，他缩着脖子跑了。
林建国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里的灯火，没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废了好几年，如今终于能站起来的腿。
“姓周？挺好！”他低声说了一句，笑了。
后来还是听从了沈老的意见，哥哥叫周昭，妹妹叫周宁，取自“昭华映世，宁岁无虞”之意。
林晚月坐了个双月子，六十二天。
这在1979年是极奢侈的事。
王翠兰把从槐安村带来的红糖、鸡蛋、小米全用上了，秦东方隔一天送一只老母鸡来，都是副食店特批的。
周守成的媳妇李秀英和周守业媳妇齐秀娟一起来帮忙，把王翠兰换下来的衣服被褥全洗了，几个女人拆拆洗洗，晾了一院子。
林大壮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看火，灶膛里的火不能断，他的外孙得随时有热水用。
他蹲在灶房门口，往里添柴火，火光照得他脸上沟壑纵横，像一个普通的、围着灶台转的老农民。
没人会想到，他是周正仁的儿子。
他自己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去捅炉子，习惯在院子里劈柴，习惯把王小虎寄来的药材分门别类归拢好，习惯抱着周昭在院子里转圈，把小家伙转得咯咯笑。
林晚月靠在东厢房的炕上，看着窗外。
王翠兰在院子里晾尿布，一排排白布在阳光下飘着，像旗子。
林大壮抱着周昭在院里转圈，小家伙被举得高高的，笑得嘎嘎的。
周宁在炕上睡觉，小嘴微微嘟着，睫毛又翘又长。
秦东方端着一碗鸡汤进来，热气腾腾的。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炕沿上，看着林晚月把汤喝完，才开口：“你爷爷说，等你出月子，去派出所改名字，上周家的族谱。”
林晚月放下碗：“改什么名字？”
“你的。”
秦东方看着她，“还有你爹，你大哥，你二哥。都改。”
林晚月愣了一下。
她以为只是孩子姓周。
没想到周正仁想要的是——所有人。
她没立刻回答。
秦东方也不催，起身去给孩子换尿布。
周宁醒了，也不哭，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秦东方，看得老太太心都化了。
“你爷爷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
秦东方一边换尿布一边说，“他不是要抢你们，他是想……把欠你们的，补上。”
林晚月看着窗外。
林大壮还在院子里转圈，周昭已经睡着了，趴在他肩头，口水糊了他一肩膀。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怕把孩子惊醒。
她忽然想起槐安村的那个冬天。
一家人挤在土坯房里，连件像样的棉袄都穿不上。
王婆子指着她骂“赔钱货”，林保全蹲在门口抽旱烟，眼里全是算计。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她坐在京北的四合院里，喝着鸡汤，看着亲爹抱着小外孙在院子里晒太阳。
“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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