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凝的目光从停摆的挂钟移回方一心脸上时,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方医生,我想做催眠。
方一心正弯腰捡病历的手顿在半空。
她直起身时,白大褂袖口沾了片绿萝的枯叶,像道不吉利的斑点:催眠?
您之前提过睡眠质量差,但......
我想找记忆。季凝指尖抵着沙发凹陷处的纹路,那是经年累月被人靠出的痕迹,关于院长妈妈最后的日子。她盯着方一心瞳孔骤缩的瞬间,补充道,贺云说您是这方面专家。
方一心喉结动了动,转身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是她常用的护手霜味道。
季凝记得上次来咨询时,这味道还混着薰衣草香,此刻却只剩冷冽的苦。
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方一心从抽屉取出文件,钢笔尖在风险告知栏顿了三秒,催眠可能唤醒创伤记忆,引发情绪波动......
季凝抓过笔,墨迹在二字上洇开个小团,像极了方才病历上的墨渍。
她把文件推回去时,瞥见方一心攥着文件夹的指节泛青,指甲缝里还卡着半片干涸的绿萝叶。
咨询室的窗帘被拉上了。
暖黄的壁灯在方一心脸上投下模糊的影,她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花:现在,慢慢闭上眼睛。
跟着我的呼吸——吸气,四秒;呼气,六秒......
季凝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声音。
她想起昨夜贺云蜷在她颈窝说的梦话:凝凝别怕,我在。此刻这声音却被方一心的引导词覆盖:你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孤儿院,走廊里有消毒水味,楼梯口的向日葵开得正艳......
不对。季凝睫毛颤动,院长妈妈总说向日葵要种在院子里,楼梯口是她养的绿萝。
方一心的停顿极短,短到像被风吹散的烟灰:很好,你记得很清楚。
现在,你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
音乐声适时响起。
是首轻快的钢琴曲,季凝却听出了《致爱丽丝》的变调。
卫长安。方一心的声音裹着音乐飘过来,他说,跟我走,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季凝的手指在身侧蜷成拳。
她想起贺云第一次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只装得下季凝。此刻那些温热的触感突然清晰起来,她扯动嘴角:我不爱卫长安。
那你爱谁?音乐突然拔高一个调,钢琴键发出尖锐的颤音。
贺云。季凝的声音里带了笑,他会蹲在地毯上拼拼图等我,会把我盘里的毛肚涮得刚好七秒,会在我做噩梦时用八岁的智商说我给你唱小星星
方一心的钢笔在记录本上划出道深痕。
她调整了音乐旋钮,这次是首舒缓的摇篮曲:笑笑呢?
你记得笑笑吗?
季凝的呼吸突然急促。
她看见记忆里的画面开始扭曲——孤儿院的走廊变成泛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院长妈妈苍白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小凝,带笑笑走......
季凝的额头沁出细汗,笑笑是我妹妹,她......
她死了。方一心的声音突然冷下来,音乐声猛地放大,在那个暴雨夜,你抱着她跑向卫生室,可院长妈妈锁了门。
季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听见自己发出破碎的呜咽,像被踩碎的玻璃:不是的......院长妈妈不会......
她会。方一心站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季凝的脚背,因为她要保护另一个孩子。
你知道是谁,季凝。
季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院长妈妈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喉间发出咯咯的痰响,重复的不是小安别怕,而是笑笑对不起;方一心的病历上,二十年前的催眠记录里,二字被红笔圈了七次;贺云让蓝天提醒她别单独行动时,手机屏保是她和他的合影,背景里方一心的车正停在孤儿院旧址外。
是你杀了院长妈妈。季凝突然睁开眼。
她看见方一心的瞳孔剧烈收缩,音乐声在她开口的瞬间转换成了刺耳的电子音。
方一心后退半步,撞翻了墙角的绿萝。
泥土混着枯叶砸在季凝脚边,像摊凝固的血。
她扯松了领口的纽扣,露出锁骨处一道新月形疤痕——那是季凝在院长妈妈旧相册里见过的,属于的胎记。
你终于想起来了。方一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抓起桌上的音乐遥控器,手指在键上悬了三秒,最终按下。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重金属乐炸响。
季凝的太阳穴几乎要裂开,她看见方一心的嘴在动,却听不清说什么。
模糊的视线里,方一心举起了那支沾着墨渍的钢笔,笔尖在壁灯下泛着冷光。
音乐声里突然混入了手机震动。
季凝在混沌中听见贺云的语音提示音:凝凝,胡婶煮了你爱吃的毛肚,我数着秒呢......
她的手指无意识摸向口袋,却在碰到手机的瞬间,听见方一心尖叫般的嘶吼:睡吧!
睡吧就不会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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