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凝捏着那片淡粉色花瓣的指尖微微发颤。
院长妈妈的声音像根细针，突然扎进记忆里——“小凝，以后别给我买满天星，太热闹的花，扎眼睛。”那年她十二岁，蹲在福利院后院的台阶上数花瓣，院长妈妈端着药碗过来，发梢沾着肥皂水的沫子，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窗台上的花束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甜腻的香气裹着玻璃纸的塑料味，让她胃里泛起酸意。
季凝扯过茶几上的牛皮纸袋，将整束花塞进去时，几片花瓣簌簌落在地毯上。
她弯腰去捡，指腹触到绒毛般的花粒，突然想起冷白皮卡片上的“替某人赔罪”——那个“某人”是谁？
是冷白皮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冷白皮的消息：“花收到了？”季凝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三秒，回了句：“花我让胡叔送回去，以后别再送。”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
她贴着窗帘缝隙望去，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院门口，驾驶座上的冷白皮摇下车窗，仰头朝二楼挥手。
凌晨四点的小区格外安静，冷白皮的高跟鞋声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季凝打开门时，对方手里还攥着半凉的豆浆，发尾沾着夜露：“我知道你不喜欢满天星，可那是我妈让送的。”她越过季凝的肩膀扫了眼客厅，目光落在沙发上的牛皮纸袋，“你要退回去？那正好，跟我去医院看看她，当面退。”
季凝后退半步，门框抵着后腰：“我和你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冷白皮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是你亲妈！”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熄灭，黑暗中季凝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冷白皮的手指还扣在她腕骨上，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二十年前，季家二小姐未婚先孕，被家族逼着把孩子送人。那孩子现在就在我妈病房里，她找了你整整二十年。”
季凝的指尖开始发麻。
冷白皮的声音像被按了加速键，混着电梯“叮”的一声：“上个月有人往她茶里下慢性毒药，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她想见你，就一面。”
轿车驶上环城高速时，季凝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穿。
冷白皮把空调调高两度，方向盘握得死紧：“我妈是冷家旁支，当年被季家老太太拿冷家前程威胁，才签了送养协议。她这些年偷偷攒钱，买了你在福利院的所有成长记录——”她突然从储物格里抽出一沓泛黄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季凝十六岁生日，举着福利院烤糊的蛋糕笑，“她本来打算等你婚礼时认亲，可三天前有人往她书房泼汽油，监控拍到孙笑天的车停在楼下。”
季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孙笑天——那个在颁奖礼上夺冠的黑马设计师，她的设计稿里分明有自己未完成的配饰针脚。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撞进鼻腔时，季凝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冷白皮敲了敲307病房的门，里面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进”。
病床上的女人比季凝想象中更瘦。
苍白的脸陷在枕头上，发间缠着的纱布渗着淡红，见她进来，手指抖得连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都握不住。
“小凝。”她哑着嗓子唤，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是……”
“我知道。”季凝打断她，走到窗边拉开一半窗帘。
晨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冷小姐路上都告诉我了。”
女人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不用道歉。”季凝摸出包里的满天星，放在床头柜上，花瓣上还沾着昨晚的夜露，“院长妈妈说，被送走的孩子不是因为不够好，是大人的世界太复杂。”她低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节泛白，“我不怪你，但也没法像别的女儿那样，扑进你怀里叫妈。”
女人突然抓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烫得惊人，像块烧红的炭：“孙笑天背后是冷家主支，他们想吞了我手里的设计专利。你那天后台的红灯不是意外，是他们在试监控死角——”她剧烈咳嗽起来，冷白皮赶紧上前拍背，“我买了明天去澳大利亚的机票，走之前……就想确认你过得好。”
季凝抽回手时，腕间的银镯子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响。
那是院长妈妈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是“生母留的见面礼”。
原来从一开始，命运就把线头缠在了她手腕上。
出病房时，冷白皮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抽烟。
见她出来，碾灭烟头：“你打算原谅她？”
“原谅不原谅有什么区别？”季凝望着走廊尽头的电子钟，凌晨五点十七分，“她要走了，我和她的人生，早就错开二十年了。”
电梯门开的瞬间，季凝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贺云穿着浅蓝条纹睡衣，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手里还攥着她落在沙发上的手机：“胡婶说你跟人走了，我打车追过来的。”他盯着她泛白的脸，伸手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季凝摇头，却控制不住地往他怀里靠。
贺云的体温透过睡衣渗进来，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松木香，让她发颤的肩膀慢慢稳下来。
“小凝？”贺云低头吻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刚才在电梯里，我听见有人说‘冷家’‘危险’……”
季凝攥紧他睡衣的衣角。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鱼肚白的天光，她望着玻璃上自己和贺云交叠的影子，轻声道：“阿云，我们回家吧。”
贺云应了声，牵着她往楼梯口走。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像片能托住所有风雨的叶子。
季凝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想起母亲病房里那束被她留下的满天星——此刻在晨光里，应该正泛着温柔的粉。
只是这温柔里，藏着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贺云的秘密：冷家，可能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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