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营地,寂静中蓄积着一种压抑的张力。
临时医疗点的气味永远是复合的:消毒剂的刺鼻、草药的微苦、伤口渗液的甜腥、还有疲惫躯体散发的汗酸。林砚躺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眼皮沉重如铅,却无法真正沉入睡眠。高烧像一层滚烫的毛毯裹着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未愈的伤口,带来钝刀刮骨般的痛楚。但更折磨人的是脑海里翻腾不休的碎片——地底观测站张明远扭曲的字迹、陈序广播里断续的词句、“潜影”狙击手幽蓝的弩箭冷光、还有苏眠抓住他时手臂绷紧的颤抖。
这些画面和声音在发烧带来的昏沉中发酵、变形,如同溺水者眼中扭曲的水光。
他能感觉到静渊之钥就在身边,剑身贴着床沿,传来稳定而温润的脉动。那脉动像深海中的灯塔,一次次将他从意识涣散的边缘拉回现实。剑身的裂纹,在经历了地底共鸣和高架桥的自动护主后,似乎又淡去了一丝,边缘更加柔和,内里的光华流淌得更加顺畅自然。它不再仅仅是一把剑,更像是他身体的延伸,一个外置的、更为坚韧的“器官”,分担着他无法承受的能量负荷,也锚定着他随时可能飘散的意识。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是苏眠和赵峰。
“……烧还没退,伤口感染指标很高,胸腔有积液迹象。”苏眠的声音疲惫而紧绷,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周工调配的草药汤剂效果有限,我们最后的广谱抗生素三天前就用在了‘夜枭’身上。现在全靠他自己的抵抗力和……”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林砚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全靠静渊之钥那微妙的调和力量在维持他生命频率的稳定,延缓崩溃。
“还能撑多久?”赵峰的声音更沉,独眼在昏暗走廊光线下像一颗熄灭的炭。
“不知道。”苏眠的回答很轻,却像石头砸在地上,“但绝不能让他再去冒险。下次……下次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可他是‘钥匙’。”赵峰的语气复杂,“营地需要他,那条‘路’也需要他。没有他,我们就算守在这里,也只是等死。‘蜂巢’在扩张,‘潜影’在暗处,‘诺亚’的广播你也听到了……世界没给我们安稳养伤的时间。”
沉默。漫长的沉默,只有寒风穿过破损窗框的呜咽。
林砚听着,没有睁眼。他知道他们说得都对。他的身体是累赘,但他的知识和与静渊之钥的连接,是目前营地唯一能看清迷雾、找到方向的倚仗。这是一个残酷的等式,而他正是等式中那个不断被消耗的变量。
不能再躺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积攒起全身的力气,手指摸索着,握住了静渊之钥冰凉的剑柄。刹那间,清晰的“地图”再次在意识中展开,虽然范围依旧局限在营地内,但比昏迷前清晰许多:六十七个代表幸存者的光点,大部分集中在几间相对完好的教室和地下室,频率中混杂着疲惫、焦虑、伤痛,但也有几处较为明亮的稳定光点——那是苏眠、赵峰、鸦首、周毅……以及,一些新出现的、带着好奇与试探的微弱频率,是这两天陆续从废墟中找来的新幸存者。
营地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小心翼翼地扩张。但这呼吸太微弱了,仿佛随时会被外面浓重的黑暗掐断。
他必须做点什么。
“苏眠……”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像破风箱。
门外的交谈戛然而止。片刻后,门被推开,苏眠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未及掩饰的担忧。她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蹲到床边,右手下意识地想探他额头,又在半空中停住。
“死不了。”林砚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她重新包扎过的手臂上,“你的伤……”
“皮肉伤,比你强。”苏眠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别说话,保存体力。周工在试着用旧设备蒸馏提取一些可能有用的植物碱,也许……”
“听我说,”林砚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把周毅、鸦首、赵峰、还有……老枪,叫来。我们需要开会。”
苏眠眉头紧锁:“你现在……”
“正是因为我‘现在’这样,才必须开会。”林砚看着她,眼神虽疲惫,却有种穿透性的清明,“我的身体短时间内恢复不到能战斗的状态。但‘蜂巢’不会等,‘潜影’不会等,‘摇篮’更不会等。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在我躺着的这段时间里,营地能主动做点什么的计划。”
他顿了顿,呼吸因为说话而有些急促:“张明远的数据……陈序的消息……‘诺亚’的阴影……还有我们带回来的‘摇篮’能量特征和那个废弃井道的坐标……这些碎片,必须拼起来。而拼图的人,不能只有我一个。”
苏眠与他对视着,看到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也看到那决心之下深藏的、近乎悲壮的急迫。她知道劝阻无用,就像她知道自己无法替他承受伤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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