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身体内部弥漫开来的。仿佛沉入无光的深海,意识被粘稠的虚无包裹,只有一缕微弱的、淡金色的光,如同遥远海面的月影,在绝对的黑暗中指引着方向。那光是静渊之钥,是他的锚,是他与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最后、最坚韧的连接。
林砚在这片意识的深海中漂浮,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肉体的剧痛。只有一些碎片,如同沉船残骸中的气泡,偶尔上浮,破裂,带来短暂而混乱的信息——
李肃最后决绝的背影,在爆炸的强光中化为虚无……
“潜影”狙击手幽蓝弩箭的冷光,撕裂空气的尖啸……
苏眠抓住他背包带子时,手臂肌肉绷紧到极致的颤抖,和她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
钢梁断裂时,脚下陡然一空的失重感,以及下方废墟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巨口……
还有……更早一些的……陈序。大学时代实验室里并肩熬夜的侧脸,干净明晰;后来灵犀董事会上隔着长桌投来的、带着复杂审视的目光;启动“净化计划”时,全息投影中那双冰冷、坚定、仿佛燃烧着某种献祭般火焰的眼睛……以及,广播中断断续续传来的、关于他重伤垂危的冰冷词句……
陈序……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快意,也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一种更为沉重的、近乎窒息的空洞。那个与他纠缠半生,既是镜像又是对立面的存在,那个曾经唯一理解他部分困境、最终却走向截然不同道路的人,就要这样……谢幕了?
如同精密仪器中一个至关重要的齿轮骤然崩碎,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整个系统失衡的嘎吱作响。灵犀崩溃,陈序垂危,“老板”已逝……旧时代那些庞大、扭曲、却也是构成世界运行逻辑的“巨兽”,正在接连倒下。留下的,是无序的真空,是无数饥饿的“鬣狗”与“潜影”,是像“蜂巢”这样失去最后外部制约、自行运转的疯狂造物,以及……像他们这样,在废墟缝隙中艰难点燃星火,试图摸索出一条新路的……微光。
微光……能照亮前路吗?
林砚感到一丝寒冷。那不是肉体的温度,而是意识深处涌起的、对无边黑暗和未知重压的本能恐惧。他太累了,身体千疮百孔,精神屡屡透支,背负的期望与牺牲却越来越重。李肃、无数无名死者、营地里的伤员、苏眠眼中深藏的疲惫与担忧……还有这茫茫废墟,无数等待救赎或仅仅是渴望生存的灵魂……
好想……就此沉下去。沉入这片没有痛苦的意识深海,让黑暗吞没一切责任、伤痛、与无休止的战斗。
……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那缕指引他的淡金色光芒——静渊之钥的共鸣——骤然变得强烈!
不再是温和的指引,而是带着某种清晰的、近乎严厉的“叩击”!
光芒中,浮现出零碎却无比鲜明的画面:
苏眠左臂完全被鲜血浸透的绷带,她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却依然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紧握着手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阴影……
鸦首背着他,在布满碎石的废墟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呼吸粗重,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但步伐没有丝毫紊乱,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选择在最稳固的支撑点上……
周毅抱着宝贵的设备,眼镜歪斜,脸上沾满尘土和泪痕(是吓的?还是为数据心疼?),却依然紧紧跟在队伍中间,不时低头看一眼探测器屏幕,用嘶哑的气声报告着前方能量读数……
“山猫”和灰隼一左一右,如同受伤但依旧凶悍的豹子,警惕着后方和侧翼,手中武器随时准备喷吐火焰……
还有……更远处,营地简陋的围墙后,赵峰拄着拐,独眼死死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老枪一遍遍擦拭着手中老旧的步枪;妇女们默默准备着简陋的医疗用品和热水;孩子们被赶到相对安全的地下室,眼中带着不安与期待……
这些画面,这些面孔,这些无声的坚守与等待,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试图沉沦的意识上!
你不能倒下。
他们还在等你。
桥,还没铺完。
静渊之钥的“声音”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灌注的意念,清晰,坚定,不容置疑。它并非强迫,而是将他内心最深处的责任与连接,血淋淋地摊开在他自己面前。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沉沦?
李肃用生命换来的通道,他们闯过了。
地底观测站中,张明远那些早逝的研究员用疯狂与绝望写下的警示,他们带出来了。
“潜影”的伏击,他们扛住了。
那么多牺牲,那么多挣扎,不是为了让他在这里放弃的。
为了对得起已经倒下的人。
为了身后这些还在呼吸、还在战斗、还将信将疑地将希望系于他一身的人们。
也为了……能和她一起,看到这场漫长黑夜之后,或许真的会到来的晨光。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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