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陵城,紫禁城】
奉天殿偏殿,御香袅袅。
顾承业一身风尘未洗,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他怀中紧揣着王景弘的奏折、父亲的匠学纲要,以及那盏微温的“长明灯”。
御案后,永乐皇帝朱棣并未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正伏案批阅奏章。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铜漏滴水声。
良久,朱棣搁下朱笔,抬眸。
“平身。赐座。”
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威严。
顾承业谢恩起身,半个身子虚坐在锦凳上,脊背挺直。
“王景弘的奏疏,朕看了。”朱棣拿起那本奏折,“鲁振海……朕记得这个名字。工部原先的员外郎,因贪墨、勾结藩王被流放辽东。”
“是。”顾承业谨慎应答,“然此人并未伏法,半路被劫,现或已勾结倭寇、海盗,流窜海上。其人所图,非钱财,乃是一种可惑人心智的邪术,所需关键之物,名‘赫多罗木’,产自海外。”
朱棣眼神微凝:“惑人心智?细说。”
顾承业深吸一口气,将凤凰山誓碑、十七匠人、七件古器之事,择其要害,简明禀告。他隐去了“文明种子匣”的具体所在,重点陈述鲁振海追寻“摄心铃”邪法的危害,及其与海外势力勾结的动向。
殿内一片寂静。
朱棣手指轻敲御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顾承业:“你顾氏,世代守护此秘?”
“回陛下,顾氏祖训,守艺传薪,护正祛邪。此非顾氏一族之秘,乃十七家先辈共誓所守。今邪人外逃,秘术有流落海外、贻害无穷之险,臣父子不敢隐瞒。”
“邪术……惑心……”朱棣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警惕。他经历过靖难,深知人心向背的可怕。若有术法能动摇军心、蛊惑臣民,其危害远胜刀兵。
“王景弘奏请设‘皇家匠作学堂’,以你顾氏‘墨梓堂’为基,广纳匠才,精研技艺,以备下西洋之需。你意如何?”朱棣话锋一转。
顾承业心头一震,知是关键,肃容道:“陛下,匠艺乃强国之基,航海尤需精工。‘墨梓堂’愿献家学,为朝廷培养匠才。然学堂之名,臣斗胆请陛下圣裁。”
朱棣略一沉吟:“‘墨梓堂’……墨线定规,梓木良材。好堂号,不必改。朕准王景弘所奏,于金陵设‘皇家匠作学堂’,特敕‘墨梓堂’顾氏主理艺教,授工部虞衡清吏司额外主事衔,秩正七品。学堂所需银钱物料,由内承运库支给。”
“臣……谢陛下隆恩!”顾承业离座再拜。正七品虽是虚衔,却代表了朝廷对顾氏匠学的正式认可,“墨梓堂”从此有了官身背景。
“还有一事。”朱棣从御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王景弘曾出示过的那枚刻有奇异符号的赫多罗木片。“此物,船队首次出海时,需留意探寻。凡有所获,速报。至于鲁振海……”他眼中寒光一闪,“朕会命沿海卫所严查,通告藩属各国,有擒获或报其踪迹者,重赏。”
“臣遵旨。”
“你父顾青山,现在船队中?”
“是。父携郑氏‘长明灯’,与吴氏传人共研《百工谱》,欲寻克制邪法之道。”
朱棣点头:“告诉顾青山,好生保重。他的《匠学纲要》,写成了,送一部入宫,朕要看看。”
“是!”
退出奉天殿,顾承业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阳光刺目,他握紧袖中的“匠魂尺”,心中百感交集。朝廷的支持、皇帝的关注,是机遇,亦是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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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秦淮河畔,墨梓堂】
堂内飘散着松香和铜锈的味道。
顾承志正聚精会神地操作。那尊唐代鎏金铜佛的莲台缺口旁,已用蜡精确塑出补缺的阴模,一旁小坩埚内,铜水将沸未沸,泛着金红光泽。
郑家少年——名唤郑樵——屏息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
“看好了,”顾承志声音平稳,“补缺如续脉,既要形似,更要神连。新铜入模,温度须比老器熔点低一线,谓之‘谦火’,方不伤原物元气。”
他小心倾注铜水。青烟腾起,蜡模融化,铜水充盈花瓣每一个细微的转折。
待冷却出模,新铸的莲台一角完美契合,但色泽明亮刺眼,与佛像古朴的皮壳格格不入。
“接下来是养色。”顾承志将佛像与新补件一同放入特制的地炉膛中,炉火仅余微红炭烬。“用‘柔火’,七日七夜,让新铜‘呼吸’,慢慢老去。急不得。”
他盖好炉膛,转向郑樵:“修器如医者治病,望闻问切,缺一不可。你父亲的尺呢?”
郑樵连忙捧出那两截赫多罗木断尺。
顾承志接过,仔细查看断口,又取出怀中顾氏“匠魂尺”比对。纹理、光泽、乃至木质的“气息”,都极为相似,只是郑尺所用木料更驳杂,刻痕也更古拙。
“这不是普通尺。”顾承志指着一处极细微的刻痕,“看这里,像不像星图?还有这里,是潮汐刻度。你祖上,或许与航海观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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