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琛朝台下众人，与对面的国子监众生徐徐一扶手。
“太学外舍生王景琛，请教国子监吕师兄，林师兄。”
他首先面向刘铭，目光一瞬转利：“林师兄忧‘扰民’，问胥吏家小何辜。学生试问，若不清查淘汰，则贪墨之吏继续盘剥百姓，被盘剥之家小，其辜谁负？两害相权，孰轻孰重？”
“新政正是要以大勇气，断此弊政链条！至于所谓‘公务迟缓’，正是剜除腐肉时必经之痛，岂能因噎废食？？”
林铭被王景琛这一连串反问，问的一时哑然。
“你……”
王景琛却不再看他，转向吕瑁，语气稍转深沉。
“吕兄引《周礼》‘官属’，惧‘邦治不举’。然《周礼》精髓在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若官制本身已成为民困之源，则非“邦治不举”，而是‘官制害治’！”
“‘精简’并非胡乱拆解，而是要去芜存菁，重塑一个高效、廉洁，真正能‘举邦治’的官属体系！此正是遵循《周礼》之‘精意’，而非拘泥其末节！”
说完这番话，王景琛面向今日齐聚明伦堂所有学子、教授，声音清晰高昂。
“《周易·革卦》有言：‘天地革而四时成，革之时大矣哉！’今日吏治之弊，已如沉疴在身，非刮骨疗毒之勇，不能祛除！诸位所惧之‘忧’、‘扰’，不过是疗毒过程中的必然反应。若因惧此反应，而坐视毒发，直至膏肓，那才是真正的不仁，是对天下生民最大的辜负！”
“故此，韩府尹新政，非但土‘逆情干誉’，恰是顺天应人之仁术！学生坚信，阵痛之后，必是新生！”
作为今天众人瞩目焦点，王景琛开始发声之时，全场之人就以数倍于方才的热烈度关注和聆听王景琛的每一字每一言。
王景琛每说一句，太学学子的腰杆就挺直了一分。
到他抛出“刮骨疗毒乃仁术”之时，台下不少太学生已然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的论述，如同利剑，精准的劈开国子监学生的道德绑架与包装，直指问题核心与真正的长远利弊！
吕瑁、林铭等人脸色不断变换，他们将征询的目光，向今日同来的十余名国子监生一一扫过，希冀着还能有人站出来，对王景琛形成再一轮有力的反驳。
然而……
他们无不发现自己所有的论点，在太学生王景琛这番完整、深刻、充满力量的论述面前，都显得如此狭隘和短视。
人群中，几位国子监教授神色严峻。
失望的同时，也将目光重重在太学这名出尽了风头的十一岁新生身上刮过。
到了此时，吕瑁等人只好提前拿出最后的杀手锏。
“韩通明新政之苛，不可否认。否则又如何会令京兆府上下过半衙吏高呼不公，要以罢事相抗？？如何会迫的家计艰难之吏，连活路都没有，决计求死！？”
“而你所口口声声支持的府尹韩昶韩大人，此时正在巍巍皇宫之中，亲自面对圣上的问责！”
“连圣上都认为韩通明之政不妥，你一个小小太学生，难不成认为我大周至仁至圣的陛下，比你拎不清，比你还不懂政务吗？？”
这件事在东京城闹得不小，太学生们自有听闻。
京兆府衙门在公布了那名叫钱老三的历年贪墨罪证之后，舆论一时复又苛责起钱老三。
然而，钱老三却在舆论刺激之下，再一次带着一家老小，冲到了府衙门口，意图在衙门前撞石狮子，并且让一家老小在府衙门前绝食抗议。
好在京兆府府衙似乎早有准备，府兵及时出动，拦住了冲动的钱老三，也将他的一家老小暂时带进了府衙，安置在齐民堂，日夜派人照管。
然而除了钱老三，陆续还有数名胥吏，扶老携幼于京兆府衙外‘哭天抢地’，痛斥府衙夺其生路，要逼死他们全家。
闹剧一波波在东京御街之上上演，立即又引来御史闻风弹劾。
皇帝终于决定，宣召韩昶进宫，当面就此事陈辩。
此时的皇宫紫宸殿偏殿。
殿内光线半明半暗，鎏金兽首香炉吞吐着清冷的龙涎香。
御座上的正值壮年的皇帝面色平静。而下方，京兆府府尹韩昶肃立殿中，左侧站着面色凝重的中书与枢密两副相与几位御史。
皇帝刘单目视殿中的韩昶：“韩卿，京兆府推行胥吏考成法，近日民间物议沸腾，更有御史连续参奏弹劾你操切从事，致生事端。朕今日召你问对，你有何话说？”
话音才落，一位御史手持芴板，立刻出列，语气激昂道：“陛下！韩昶于皇城京兆脚下，强推新政。罔顾胥吏乃朝廷办事之根基，一味以严刑峻法相逼，致使其等生计无着，聚众府衙，几酿大祸！”
“此非治国，实乃乱政！更兼其刚愎自用，不听同僚劝阻，臣弹劾其苛察弄权，有失大臣体！恳请陛下明察，罢黜其职，以安人心！”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昶身上。
韩昶深吸一口气，并不看御史一眼，只依旧从容不迫向皇帝躬身。
“陛下，刘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臣请陈情。”
他首先展开一份详细的文书：“此乃臣推行考成法之细则。非是臣独断专行，此则乃经由府衙众官反复商议而定。其核心非在‘严惩’，而在‘明职责、定考核、奖优汰劣’。臣在推行之初，已预留三月缓冲之期，并多次宣讲，绝非‘操切’。”
接着，他取出另一份卷宗，声音提高，带着凛然之气：“至于刘御史所言‘聚众闹事之徒’——陛下，诸公，请看！”
“带头哭诉之前京兆府户房文吏钱老三，三年考绩皆为下下，经受账目亏空亦高达两百贯！”
“鼓噪最凶之刘五，去岁玩忽职守，导致库房霉变米粮五百石！其过往劣迹，桩桩件件，皆有案可查！”
“彼等并非‘生计无着之良善’，实乃蠹虫硕鼠！新政如镜，照出其原形，彼等故而狗急跳墙，意图以胁众闹事之举，逼迫朝廷，使新政夭折。若因清除此等蛀虫便被斥为‘乱政’，则天下良吏何辜？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这一番话，乃至呈送给皇帝的几份文书。
皇帝刘单看完，神色微动。
这时，副相吕章简缓缓站出：“陛下，韩府尹忠心体国，其情可悯，其所言数据，想必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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