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捏着那枚铜钱,上完了一整节课,立刻匆匆赶回他们前晚借住的教职工小院。
“阿清!”他一脚跨进院门,看到迎上来的方成,立刻问,“少夫人呢?回来了吗?”
“少夫人早回来了,正和送她回来的那位丁小姐在屋里坐着,喝茶聊天。”方成立即回禀。
方睿朝里快走的脚步一顿,心想,那送水清回来的女学生怎么“赖”到现在还没走?就这么舍不得“水姐姐”?
他想起在游行结束后,陆含仪对水清也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嘴角不由微撇一下,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水清的性子冷淡,那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可实际上她通情达理,甚至很好说话。
他也是在新婚之后,慢慢地,于那一点一滴的接触之中,改变了对她的看法……
但这俩女孩子……她们凭什么呀!
这怎么一个两个,都是头一次见面,就好像自带对水清的亲近?
他想不通,并且就是想一想,都会觉得莫名不快。
他走到屋门口,显然,坐在屋内的两个年轻女子并未听到他回来的动静。
那女学生活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水姐姐,你和方同学看起来,倒好像你要大上几岁。哎呀,我可不是说你显老,水姐姐你青春美貌得很呢,医术又那么厉害。反倒是那方同学看起来太幼稚了!”语气里带着点评般的戏谑。
这女同学到底在说什么?!趁他不在,就在水清面前上他的眼药?!
他好像压根不认识她吧,她向水清贬低他,又是何居心?
他气得简直想一下子冲进屋去,把这个胡说八道的丫头赶走。
但水清的声音一响起,他掀起门纱帘子的手又停住了。
他想知道,水清会出言维护他吗?
还有,她也觉得他……幼稚吗?
水清早就瞥了一眼门口方向虚空飘着的花骨朵,知道是方睿回来了。
但她不明白,他为何不进来,反而是站在门外……“偷听”?
“外子性情开朗外放,只大约是家里安排成婚得有些草率了,与我不同,他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学子,”她不咸不淡地说了些场面话,语气平铺直叙,“所以我们站在一起时,才有些不相配。”
水清认为,自己说得很客观,而且也算顾及双方目前明面上的夫妻身份了。
嗯,她没把“幼稚”两个字重复一遍,也很委婉了。
水清本来性格就不热络,更不想说些两人感情很好的假话,以免在外间听着的方睿误会,尚未签下那份和离书的她,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别样心思。
殊不知,方睿听到前半句,先是被“外子”和“开朗外放”两个词喜得眼睛一亮又一亮的,但越往后听,越不是滋味。
他和水清的婚事确是家中长辈的约定,两人之间私下还有一份迟早会实现的和离书,那是他亲手写的,也亲手签了字的,但最近却在与她相处时会刻意遗忘。
听到她说,成婚安排得“草率”,他却忽然想到,他那天决定写下那封休书,不也无比草率吗?
甚至连后来,经他与她商量后,写的那份和离书,也还是……草率了。
可事情怎么会走到那么草率的一步呢?
也许,从他先一意孤行地反对婚事,之后又松口答应成亲,再之后单方面在新婚夜宣布婚约无效,这一件、两件、三件事上,都太草率了。
在镇上茶馆那次,听了她的一席话,他已经懊悔过一回,觉得自己的确对她多有亏欠,本以为这些天的相处,以及他承诺的种种弥补,能够渐渐扭转她对他的看法,也消除自己心中的愧疚。
她也只有在茶馆那一次,对他的语气和脸色微微冷了些,之后又一切如常,还会陪他演戏,与他牵手,让他梳头,会教他穴位和按摩,会在人前配合以夫妻相称,称他为“丈夫”“外子”“先生”……他似乎就忘了,他那些一而再的草率决定,其实早就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可现在,听她平静地上一秒还将他们说成“我们”,下一刻口中便是一句“不相配”,他才惊觉,她其实一直比他认得清现状。
又或许,这不是认得清,只是记得清。
她没忘记答应了他终会离婚,离开方府,也离开他的事。
这显然是好事啊……是好事吧。
反倒是他,有意忽略种种事实,以为两人之间走得近了,更互相了解了,今日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身边,随心地……忘了形。
是啊,他和她,只是形式上顶着夫妻的名号罢了。
想起今天他带她在学校附近走了走,几乎没有人第一时间认出他们是夫妻,哪怕他一次次去牵起她的手,却还是要主动开口表明身份,旁人才知道。
他不得不承认,水清说的“不相配”,是事实。
他低着头,指腹摩挲过哪怕是在课上记笔记,都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枚铜钱,突然无声苦笑了一下。
身旁跟着的方成看他脸色变幻,嘴唇翕动似乎想询问,被他微带寒意的一个眼风扫过去,立刻闭紧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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