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无言以对。
关于水清问他,她要如何信他的这个问题,他不知该怎样自证。
毕竟,如果跳出两人的身份,以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一个能在新婚当夜拿出休书的丈夫,确实没有半点值得让人信赖。
水清由着他慢慢去想,反正办不成材料到时入不了学的人,又不是她。
她一点也不急。
方睿沉默地喝完了茶,茶碗见了底,茶叶梗竖在碗心,像一柄又一柄的小剑,一寸寸剖开他在新婚当夜自以为是的种种行为背后,实则背信又自私的真相。
那是,他自己从不曾正视过的,恶。
他似乎忘了,勿以善小而不为,这句他从小奉行的话,前面还有一句,勿以恶小而为之。
常言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女子嫁人,相当于二次投胎,而显然,他当时自以为是的决定,直接改变了水清的命运,而且是让她的命因此变得不好了。
方睿扪心自问,让一个女子的命途陡然变得崎岖,这还能算是小恶吗?
他发觉,自己对水清,似乎从来不曾真正客观地善良过。
但她为何忽然这般爆发,明明在那之前,他们不是还相处融洽,也相谈甚欢吗?
又或许,这些,也只是,他以为。
“对不起,婚事的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只顾自己这边的安排打算。”他闷声闷气地道歉,并且提到了自己当时的意气用事,“那会儿,母亲病重,我很忧心,又因为婚事而烦恼,你们水家也认定了这婚约,虽然我最后是跟家里点头同意婚礼进行,但心下存着气……种种原因,我才会拖到婚礼那晚才表态。”
“这点,也是我做得小人了。”
“只是,你突然提起这些,是因为……不想跟我离婚吗?”他考虑再三,才问出了这样一句。
水清叹了口气,方睿的心头跟着一紧,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相碰的脆响让他心头一跳——他预感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或许,他不该不经考量,就脱口而出这样的猜测。
果然,下一瞬,面前清秀恬静的年轻女人不疾不徐地对他说道,“你要是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她的语气甚至是轻柔的,像和缓的风吹过平静的水面,却没有惊起丝毫涟漪。
水还是水,不为物喜,不为己悲。
会因为一句话而哽得心口发闷的,另有其人。
方睿没来由觉得,这可真是……有点可恶的一句话。
但若是细细分析,水清的言下之意是,她其实还是同意跟他离婚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得出这个结论,也不并没有让他高兴一点。
“我、我只是,只是以为……”他第一次这般笨口拙舌,有种没法辩解的无力感。
水清替他续了碗茶。
她又不会什么茶功夫,只是端起茶壶如常地将茶倒入碗里罢了,但她平淡从容的动作,却有种无形的魅力,让方睿抿住薄唇。
水清又开了口,她一反常态地说了好些话,成功地让方睿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你想顺着母亲完成她病中的心愿,也想试试并不相信的‘冲喜’,还想一劳永逸不再被母亲继续催促婚事,这才跟我成亲。”
“我不……”方睿立刻摇头。
“婚礼完成,你解决了‘婚事’本身的麻烦,又立刻着手解决我这个新麻烦,想用一纸休书打发我,又大发慈悲似地施舍我继续作为方家的儿媳妇,留在方家。”
“我没有……”方睿不由握紧了茶碗。
“你考上了航空学校,连母亲都不告诉,却偏偏告诉我,还要我保密,帮着你一起瞒住,那万一以后事情暴露,母亲舍不得怪你,怒火只会尽数落在知道内情还帮你保守秘密的我身上。”
“我才没……”方睿气得咬紧了牙关。
“你今日带我来镇上后对我细心周到,还在路边帮助那个弄脏我油纸伞的卖菜农妇,再告诉我你对书斋老板和私塾学生也多有帮衬,都是在潜移默化改变我对你的印象,好让我更容易相信你的话,去给你签字作保。”
“我不是!”方睿气不过地捏碎了一只蟹壳黄。
水清递给他一块干净手巾,“擦擦手。”
她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就好像刚刚故意歪曲他居心和恶意解读他行为的人,不是她。
方睿没去接,她便把手巾放在了桌上。
他攥着又是油馅又是饼屑的拳头,感觉自己快要被当场气死了!
她说的话,有些是事实,但有些纯粹是胡诌!
他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而且不对的地方是不少,但他哪有她说的那么一无是处、满身不堪、自私算计!
“现在,你能理解了吗?”水清侧头看他,仿佛没看见他气得涨红了的俊颜,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当初,我的感受。”
方睿呆怔当场,如遭雷劈。
其实,水清所说的“我的感受”,是原身以前曾有的,以及后来该有的,感受。
但以前,原身不曾说出口;后来,又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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