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泽在客栈门外没能听清的,方睿后来对水清说的那句话,其实与他以为的哄骗无关。
方睿说的是:“其实,我今天带你出来,是有件要事,请你帮忙。”
水清已经收好了钱袋子,伸手想要拿回伞,方睿侧手一避,坚持由他继续打伞。
“你要我帮什么忙?”水清没跟他争。
方睿看了看街上依旧有些吵闹的环境,觉得此处不便说话,就又带她去了一家茶馆,上二楼要了个雅间。
肩上挂着一条白毛巾的堂倌噔噔噔上楼来,哈腰带笑地推门而入,袖口磨得发亮的灰布短褂虽然洗得起了毛,他的动作却敞亮利索。
他拎着一把长嘴铜壶,对准方睿面前的茶碗凌空注水,手腕三提再三顿,从壶嘴喷出的水柱先是冲开茶叶,再沿着碗壁画出一个弧,最后来一记漂亮的收势——水清是第一次看到这“凤凰三点头”的茶艺。
水声三响三轻,水线三粗三细,水流三高三低,倒是处处讲究,令这一碗茶冲得又好看又好闻,有点意思。
方睿见水清瞧得眼睛微亮,一对杏眸中映着碗中茶叶浮沉的水光,好似流光溢彩的琉璃盏。
这样一双眼睛太容易叫人心神驻停了,就好似她那凡事淡然的性子在这一刻短暂地褪去,她本人也为这人世间某个有趣的细节而停驻了一霎脚步。
方睿忍不住笑着隔空点了点她还空着的茶碗,又冲那堂倌道,“再来一出苏秦背剑,让我身边这位女士瞧个趣儿,有赏。”
忽然被敬称为“女士”的水清眉尖一挑,不曾说话。
堂倌一个弓腰行礼,显然也是认识方睿的,“好嘞,小的先谢过方少爷,也谢过这位夫人!小人献丑了!”
他右臂一沉,铜壶忽地从腋下穿出,壶嘴斜斜上挑,真有几分戏台子上侠客负剑的姿态。
壶身在他肩背一滚,借势倒悬,滚水越过他的肩头三寸,于桌子上空划过一道晶莹的弧线,稳稳冲入盖碗。
沸热的水柱冲得茶叶翻腾,碧色的嫩茶芽在碗底舒卷,如剑客收式的最后一缕剑气,悄然归鞘。
茶香扑鼻而来,和味书斋文雅平和的茉莉香片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带着丝丝包含热意的凛冽。
这比刚刚的凤凰三点头还有意思。
水清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在关注她反应的方睿,多少明白,他是存了些刻意讨好她的心思。
这还真是一副有求于人的姿态,比之新婚当晚他那么理所当然拿休书给她的样子,倒是要顺眼一点。
就是不知,他到底要请她帮什么忙呢?
人类也很有意思,在达成自己的目的前,总喜欢搞一些有的没的的铺垫。
但这铺垫出了些意外,收尾不够完美——因为,方睿没带其他银钱出门,十个铜元的赏钱最终是水清拿出来的。
“回头到了家,我一起补还给你。”等堂倌唱谢完毕一离开雅间,他立马尴尬地两手轻抬作势抱拳,同水清说道。
水清点头,袅袅茶烟氤氲了她的眉眼,她想到一个问题,待会儿喝完这茶付账,大概还是要由她先垫付了……
方睿带她来茶馆,是为了方便谈话,详说要她帮忙的事,结果一开口,他率先问的却是,“今天出门,你还算开心吗?”
问完,水清还没回答,他自己倒是沉默了,抬手捂住眼睛叹了口气,随即拿开手,自己说了一句,“你不用回答,我懂。”
不是,他懂什么了?
她出门这趟,吃了茶食,看了街景,陪他行善帮了人,此刻还赏到了茶艺,最重要的是,她三两句话就为自己拿到了不少银钱——她挺开心的,真的。
方睿本来的打算是,带水清出门逛得开心了也放松了,两人之间也没那么生分了,他再顺势提到那件要她帮忙的事。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今天赶上大集之日,先去味书斋坐了好一阵儿。但于老板也认识他母亲,他不想在相熟的人面前提起要去航空学校的事,加上水清还没逛什么街,那会儿也不是说这件事的合适时机。
谁知出了书斋,又耽误了一阵……就拖到了现在。
他本想让她看看这茶艺表演也好,可临了赏钱还得她先垫付,他这事儿办的……唉!
方睿也知道,眼下依旧不是跟水清提要求的好时机,但因为他在省城就领教过,有些政府部门办材料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他向学校请假的时间也有限,必须尽快把事情往前推一推。
而他今天的安排,不说可圈可点,起码也没惹水清心烦吧?而且,他也满足了她的愿望,她想存钱他不反对,连钱袋子都给了她,也算是卖了她一份好吧?
就连眼下的气氛,也还行。
如果再拖下去,乡镇府就要下班了,他估计也再找不到比眼前更令她愿意搭理他的时候了。
话赶话地说到这儿了,方睿不想空跑镇上这一趟。
不过,在开口说正事前,他还是又说了一句,“下次,我再带你出门,补上这次耽误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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