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房的椅子是硬木打的,坐上去硌得慌。
桌上摊着东巷的工册、耗用账、还有一张总管新发的月度产出配额令
我拿着笔,对着那数字发了很久的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托比。他如今算我的跟班,可以名正言顺进出管事房。少年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两个热腾腾的饼——这是管事的待遇,一天有两顿细粮。
“哥,趁热吃。”
我放下笔,接过饼,掰了一半给他。他没推辞,挨着桌边坐下,啃得很香。
“大伙都说,”他含糊不清地说,“哥你当了管事,咱们日子总算能好过点了。罗姆爷说,至少克扣能少些,伤了的能给点药。”
我听着,嘴里那口饼却咽得艰难。
三天前,我正式接管东巷。第一天,我就做了件蠢事——把塔姆时期克扣的那部分口粮补发下去,给两个受伤的矿工批了三天歇工,还从仓库调了些陈年草药。
矿工们看我的眼神,像看救星。
但总管的管事,那个叫霍恩的瘦高个,第二天就把我叫去。
“雷克,”他敲着桌子,语气不咸不淡,“听说你给下面人发‘恩赏’了?”
“不是恩赏,是补足该发的口粮。受伤的也需要休养,不然……”
“不然怎样?”霍恩打断我,“死一个,补一个就是。北边逃难来的流民,一天能来十几个。你当他们是人,他们就把自己当人了。听我一句劝——管事,就要有管事的样子。你和他们太近,他们就不怕你。不怕你,就不好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下面矿场里蚂蚁般劳作的人群:“领主老爷要的是矿,是铁,是按时按量的交上去。至于下面人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怕你怕到不敢偷懒,又恨你恨不到造反的程度。这个分寸,你要学会。”
我沉默着。
霍恩转过身,拍拍我的肩:“你扳倒塔姆,是有本事。但别让本事害了你。记住,在这位置上,你不再是他们的人。你是领主的人。”
走出那间屋子时,我后背全是汗。
晚上,我把这话说给大傻子听。他正在工具棚深处整理一堆东西——几把磨尖的旧镐头,几捆结实的麻绳,还有一些用油纸包着的、不知从哪弄来的肉干。
听完,他动作没停,只说:“他说的对。”
我一愣。
“站在领主那边想,是对的。”大傻子把肉干塞进墙角的暗格里,“一个和矿工拧成一股绳的监工,比一个贪墨的监工更危险。塔姆贪,但他只会让矿工恨他一人,不会让他们团结。而你,埃里克,你现在能让他们团结——这是领主最怕的。”
他转过身,昏黄的油灯照着他半边脸:“所以霍恩提醒你,是救你。在你还没引起真正的大人物注意之前,提醒你该换张脸了。”
“换脸?”
“对矿工,你还是要护着,但要偷偷的。明面上,你得挑几个人,立几个靶子,该打打,该罚罚。要让上面觉得,你和矿工不对付,你是他们天然的敌人。”大傻子顿了顿,“领主不怕臣子贪,不怕臣子蠢,就怕臣子和下面人一条心。臣斗则君安,臣结则君危——你想往上爬,就得先学会当个‘合格的臣子’。”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这些道理,我以前从没想过。当佃农时,我只知道恨监工,恨管事,恨领主。觉得只要换个好点的上头人,日子就能好过。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人的问题,是这个位置的问题。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就必须成为某种人——某种把下面人当牲口算计,让上面人放心的人。
我慢慢说出这些想法。说得有些乱,但大傻子听得很认真。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埃里克,”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你能想到这些,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快。”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映着跳跃的火光,深处有些东西在涌动。
“是的,这是正确的。如果你想在这个体系里爬得更高,这是唯一的路。成为他们,算计他们,最后爬到能掀翻桌子的位置——很多聪明人都选这条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但是,我更建议你……继续做一个理想主义者。”
我抬起头。
大傻子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清晰的情绪——是怀念,也是痛惜。“因为时候快到了。我之前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开始时满腔热血,后来慢慢学会了正确的玩法,学会了妥协,学会了算计。他们有些人爬得很高,但爬着爬着,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往上爬。最后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
“时候快到了?”我抓住这个字眼,“什么快到了?”
大傻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工具棚外漆黑的夜空,像是能透过重重夜幕,看到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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