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知识就是力量。”
我开始有意识地学他的方式看这个地方。
以前我只看眼前:今天的矿石量,手上的水泡,晚上的饼。现在我也开始看那些线:守卫巡逻的路线,粮车进来的时间,监工们喝酒赌钱的规律。
我发现,粮仓每晚只有一个守卫,而且常打瞌睡。
我发现,武器库的锁是旧的,锁舌锈得厉害。
我发现,监工头子每三天会去一次领主的城堡汇报,那时营地的戒备会松些。
我把这些告诉大傻子。他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记下了。
矿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推磨的驴,一圈一圈,没有尽头。小妹在洗衣房,我偶尔能在水池边远远看见她。她瘦了些,但眼神清亮了些,咳嗽似乎好了点——大傻子每隔几天会悄悄给她一些草药。
怎么来的?他没说。
一个月后,出了件事。
小托比在巷道深处挖到了一块罕见的星铁原石,拳头大,纯度极高。监工看见了,一把抢过去。
“上交!领主有令,大块原石必须上交!”
小托比急了:“那……那能多算工钱吗?”
监工笑了:“算你运气好,不罚你私藏就不错了。”
那块石头至少能换十天饱饭。小托比红着眼扑上去要抢,被监工一脚踹在肚子上。少年蜷缩在地上,监工还要踢,我冲过去挡在中间。
“够了!”我吼出来。
监工眯起眼:“四十七号,你想造反?”
周围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巷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水声。
“石头是他挖的,”我盯着监工,“按规矩,该有赏。”
“规矩?”监工笑了,对旁边的守卫说,“听听,苦力跟我讲规矩。”他上前一步,皮鞭的柄戳在我胸口,“规矩就是,这里的一切都是领主的,包括你的命。明白吗?”
我攥紧镐把。
那一刻,我想起了大傻子的话:刀可以杀人,也可以保护人。
但我手里只有镐。
监工看到了我的眼神,笑容僵了一下。他后退半步,挥挥手:“干活!都干活!”
他走了,带着那块石头。小托比爬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手在抖。
“哥……谢谢你……但下次别……他们会记得你。”
那天晚上,通铺里好几个矿工悄悄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点东西:半块饼,一小撮盐。
他们没说话,只是拍拍我的肩。
这算是认可吗?
又过了些日子,一个雨夜,大傻子把我叫到工具棚。这次他没教认字,而是摊开一张粗糙的皮纸——是他自己做的,用炭笔画了一幅地图。
营地地图,比我观察到的更详细。
“这里有五个标记点,”他指着图上的几个叉,“粮仓、武器库、马厩、监工房、大门哨塔。每个点,守卫几人,何时换班,钥匙在哪,都记在这里。”
他抬头看我:“现在,告诉我,如果有一天,这里的人不想再挖矿了,他们该怎么做?”
我盯着地图,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观察突然连成了线。
“粮仓和武器库最近,中间只隔一道矮墙……守卫打瞌睡的时间是午夜到丑时……马厩的侧门锁坏了很久,只用麻绳拴着……”
我说着,大傻子听着,偶尔点头。
“但即便拿下营地,”我说到一半停住,“外面还有领主的城堡,有军队。”
“所以这不是终点。”大傻子收起地图,“这只是开始。记住,埃里克,反抗不是一次爆发,而是一条路。你每一步都要知道下一步踩在哪。”
他看着我,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埋头挖矿,盼着领主哪天开恩,放你和妹妹自由——那可能发生在你老死之前,也可能不会。二是开始准备,学习,等待时机。选哪个?”
我想起了小托比,想起了独眼老汉,想起了那些往我手里塞东西的矿工。想起了洗衣房里那些佝偻的妇人,想起了饿死的那个矿工被拖出去的脚痕。
想起了周牧师说的那些话。
星星之下,众生平等。
“还有的选吗?”我说。
大傻子点点头,第一次,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从明天起,”他说,“除了认字,我教你别的。”
“教什么?”
“怎么让一群人,变成一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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