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纹写字很慢,最后落笔同样是“二”。苏乔捏着笔,写了个小小的“二”,又在旁边犹豫着补了一句:“但我不确定自己到时候不会被诱惑。”
“这不是投票内容。”
书册说,“但我会记下来。”
沈垣咬着嘴唇,写了“二”,写完叹口气:“我学的是把信息讲清楚。”
纸传到林槿手里。
他握着铅笔,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选“一”,他们就能理直气壮地当“好人”:深潮会坏,我们好,我们救人。新人被挡在这边,最多怨他们没说完所有话;
如果选“二”,他们就要承担另一种愧疚——以后有人真选了那条路,活得“更好了”,却不再记得他们,那种“被遗忘的拯救”会像今天说起的“潮线三号”一样,变成某种私人的噩梦。
“你不用照顾我。”
裂纹忽然说,“你想选哪边就选哪边。”
“你确定?你昨晚跑出去,就是为了把这个……摆在我们面前。”
林槿抬头看她。
“是。”
裂纹说,“我希望你们清楚地选,不是跟着我选。”
林槿想起自己的黑历史,想起那天咖啡店的争吵,想起莫夏果的消息:“我们谈谈?”——如果有人告诉他,“有一条路,可以让她忘记你的所有错”,他会不会选?
会。至少有一瞬,他会。
他写下“二”。
纸最后回到书册手里。书册迟疑了一下,慢慢写了一个“二”。
“全票。”
铃子吹了声低哨,“这下真成‘告知一切’组织了。”
“从今天起,”
书册说,“新觉醒者来,我们都会告诉他们:深潮会那边,有真实的好处,也有真实的代价。你们可以告诉他们你们自己的看法,但不能替他们做最后的决定。”
“那我们算什么?”
沈垣问。
“算灯塔,不算拖船。”
麦微说。
众人看向他。
“灯塔只负责照亮哪边有礁石,哪边是深水。”
他慢慢说,“至于你要不要往深水游,是你自己的事。我们最多在你快撞上礁石的时候喊一声。”
“那如果有人听不见?”
苏乔小声。
“那我们会难过。”
麦微说,“但不会把他绑在岸上。”
裂纹低笑一声:“你倒是说得好听。”
“你不也是这么选的吗?”
麦微看回她,“你昨晚要真想当拖船,就不会回来投这个票。”
两人的视线再一次相碰,这一次,没有前几分钟的尖锐,更多是一种复杂的默契:他们都看到了深潮会那条路真实的一面,却仍然选择待在灯隐书肆这边,当一个只能看、不能替人活的人。
“那接下来……”
铃子晃晃杯子,“我们要做的,就是准备好第一堂课——‘深潮会真实体验分享会’?”
“差不多。”
裂纹说,“只不过,观众是那些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燃料的人。”
林槿看着桌上的几张纸,感觉这一次投票比前几次都沉。之前是“去还是留”,今天是“说多少真话”。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一刻会毫不犹豫选“二”——
不是因为他变得高尚了,而是因为他知道,那条“改写现实”的路,对他自己来说,已经是一个太真实的诱惑。他不想再假装那不存在。
“那就开始准备吧。”
书册把纸叠好,夹进记录册,“下一次有新人来,你们每个人,都要说一句自己最想改写、却没改写的事。”
“必修课?”
铃子叫苦,“这也太狠了。”
“这叫示范。”
裂纹说。
林槿想到莫夏果,想到那句“你从来不懂”,喉咙里发干。
“那你呢?”
他问裂纹,“你要说什么?”
“我?”
裂纹点点自己眼角那道裂纹,“我会说——有一次,我试着改了别人一小段痛苦,结果,痛苦没少,那个人只是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痛。”
这话重得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里。
林槿没有追问那“别人”是谁。
灯隐书肆的灯光轻轻暗了一瞬,又亮起。纸灯罩边缘浮出一条淡淡的纹路,像守望者无声的认可:
——这是一个比“去不去水塔”难得多的选择,但他们选了。
钟声在远处响了一记,不准,却比往常轻。
林槿闭上眼,短暂地想象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他也走上那座桥——不是真桥,而是某个可逆可不逆的节点——他会希望有人骗他,还是希望有人把所有的岩石都指给他看。
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回答“骗我”三个字。
这让他既害怕,又稍微安心了一点。
因为这意味着,他正在离“完全逃避”的自己,走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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