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的,是结果。”
裂纹纠正,“我想知道的是——他们给的‘好处’,到底能不能兑现。”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去试了?”
麦微问。
裂纹勾了勾嘴角:“我没那么快要命。我只是去看——一个已经签过的人,现在过得怎样。”
“谁?”
铃子紧张起来,“那小姑娘?”
“不是。”
裂纹摇头,“比她早的,有一个。你们大概都不记得他了。”
书册的手指在记录册边缘停了一瞬:“‘潮线三号’?”
“对。”
裂纹说,“当初我们没救回来那一个。”
阁楼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部分,灯光在纸罩里轻轻晃。
“你找到他了?”
麦微问。
“在现实里。”
裂纹说,“他换了工作,换了城市,脸上的疲惫少了一半,笑得也比以前轻松。看起来像……深潮会兑现了承诺。”
铃子倒吸一口气:“那不是好事吗?”
“你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认得你吗?”
书册问。
裂纹停了一下:“不认得了。”
这三个字落地,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角落被捅了一下。
“他只是不记得我们。”
铃子努力找补,“这很合理啊。他的现实变好了,我们只是顺手救不了他的那群人——”
“他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想死。”
裂纹打断,“不记得桥,不记得雨夜,不记得那天你拦住他的时候.”
铃子的脸色一下白了。
“……我拦住他那次,是我人生里为数不多做对的事。”
他低声说,“那现在……”
“现在,那件‘做对的事’从他人生里被删掉了。”
裂纹说,“他还活着,甚至活得挺顺。但人生路线被改了一块。”
沈垣坐不住了:“可是,如果现实好了,他忘了痛苦……这真的那么糟吗?”
“你觉得呢?”
裂纹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写论文、拿学位、找好工作,一切顺利,只是你不记得自己曾经熬夜、崩溃、想放弃——那时候的你,还是现在这个你吗?”
沈垣张了张嘴,有一瞬的迟疑。
“这就是我要确认的。”
裂纹继续,“深潮会的‘好处’不是假的,它确实能修补现实的碎片。代价是——把那块碎片连同你当时的整个心,扔掉。”
“你想说的是……”
书册揉了揉眉心,“哪怕结果看起来更好,那也是另一个人活着。”
“在某种意义上,是。”
裂纹说,“他现在活着的,是被精修过的版本。他不知道自己差点从桥上跳下去,也不记得是谁拽住他。他不会感谢你,也不会感谢自己撑过来。他只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这听上去……”
铃子嗓子发干,“有点、太干净了。”
“是啊。”
裂纹点一根新烟,“干净得没什么味道。”
阁楼里弥漫起烟草味,姜糖汤的甜意被压在下面。
“那你昨晚的结论是?”
麦微问,“深潮会那条路——是不是绝对不能碰?”
“我昨晚没得到绝对。”
裂纹吐出一口烟,“我只知道,他们给的东西不是完全假的,也不是完全免费的。我们要告诉新人这一点,否则,我们和把人拉去签约的那群,只差一层外壳。”
“你想让我们在说明时说清楚:‘那边也有真好处’?”
书册问。
“是。”
裂纹说,“你们总说‘我们在收拾烂摊子’,可对很多人来说,深潮会那边的‘烂摊子’,从外面看,是花园。”
“那会有人选那条路。”
苏乔怯生生插话,“如果你们说实话,会有人觉得……承担不了完整的自己。”
“会。”
裂纹看向她,“你会吗?”
苏乔缩了缩:“我……不知道。”
“这就是问题。”
裂纹把烟摁灭,“我们是要当另一种形式的‘改写者’,只不过改写别人选择的机会?还是要冒着看着别人跳火坑的风险,仍然把全部信息给他们?”
这话问的不只是书册,也问向所有人。
阁楼一时间只有壶里水声在响。
“投票。”
书册最终说,“这是小队规矩。”
铃子一摊手:“又来。”
“这次投的不是‘去不去’。”
书册说,“是‘说不说’。”
他撕几张纸,摊在桌上:“选择一:我们对新人一律说深潮会是骗局,只强调代价,隐去‘好处’;选择二:原样告知,包含他们可能得到的现实改善,让他们自己选。”
“还有第三种?”
沈垣问。
“第三种是你刚才想的——先把他们关在这里,等他们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再放信息。”
裂纹冷冷,“那和深潮会没差多少。”
沈垣脸一红,没再追问。
“写吧。”
书册递纸。
铃子几乎没犹豫就写了一个“二”,又在角落画了个难看的笑脸:“我拦过人,我知道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这条路还行’,我会恨他一辈子。但如果有人只告诉我‘那边是地狱’,结果后来发现那里是打折乐园——我也会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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