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退得比平常更慢。
第二次回潮之后,城里的天色总有一种不情愿变亮的滞涩感,像有人拉着夜色的边角,不让它退。灯隐书肆的纸灯依旧亮着,只是光线比昨晚浅了一度,仿佛被稀释。
林槿醒来的时候,阁楼里一片安静。
苏乔睡姿很老实,缩在床垫一角,像一团被叠好的毯子。沈垣则侧身躺着,眉头皱着,嘴里不大不小地喘气,看上去依旧没完全学会怎么在梦里放松。周明不见了——他留的角落空空,只剩那本旧书安静地躺着,封皮上潮痕符纹已经完全暗下去。
“他回去了。”
书册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来,“守望者说,他现实那边有面试,要先去试试。”
“就这样走了?”
铃子一边打着哈欠上楼,一边嘟囔,“连句再见都没有。”
“昨晚你睡着之前,他说过。”
裂纹说。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她靠在窗边,像平常一样,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眼角那道细裂纹还在,只是比昨晚更明显了一点,像有人顺着那道裂缝往里拧了一圈。窗台上的烟灰被她扫干净了,地板上看不到昨天那点掺着潮痕粉末的痕迹。
“你回来得挺早。”
铃子笑着打招呼,“昨晚我们还以为你投奔深潮会了。”
裂纹瞥他一眼:“你那么期待,我下次可以不回来。”
“认真说。”
书册合上记录册,“昨晚你去哪了?”
阁楼的空气轻微一紧。
林槿下意识屏住呼吸。他昨晚听到“裂纹不见了”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人提前走向了那条他不敢想的线。守望者没有发警报,这让事情变得更加模糊。
“去抽烟。”
裂纹耸耸肩,抖掉一点烟灰,“往城东那边走了走,帮你们看了眼水塔。”
“看见什么?”
麦微问。
“看见水塔乖乖站着没动。”
裂纹说,“看见深潮会的人没再出来。看见第三盏灯,闪得比昨晚轻一点。”
“就这些?”
铃子不信,“你顺便跟谁聊没聊几句?比如……影子,比如潮痕。”
裂纹笑了一下,那笑意薄得像烟:“跟谁聊,是我的事。”
书册皱了皱眉:“你的‘事’,如果会影响小队,就不只是你的事。”
“那你就问守望者,”
裂纹把烟摁灭在窗框上的一个小铁盘里,“他昨晚有警报吗?”
纸灯罩上的光纹轻轻一颤,仿佛在回应这个问题——没有警报,就代表守望者承认这次“离队行动”在可接受范围内。
“没有。”
书册承认,“但——”
“那就够了。”
裂纹打断,“你喜欢在记录册上写别人写不写三天假,我不拦你。但我出去透口气,要不要登记,也要你点头?”
空气凝固了几秒。
铃子缩了缩脖子,悄悄端着姜汤退到一边。苏乔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四下张望。沈垣撑着床垫起身,察觉到氛围不对,默默闭嘴。
“不是这意思。”
书册压下声音,“我们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单独接触深潮会的人。”
“没有。”
裂纹说,“起码昨晚没有。”
这句“起码”模糊得故意。
林槿忽然意识到——裂纹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实话。她用一个时间状语,把所有不方便解释的部分推到了“昨晚之前”和“昨晚之后”。
“即便你觉得自己能应付,”
麦微开口,“你也该留个底给我们。比如,留下符号,留下位置,留下……不只是烟灰。”
“烟灰不够?”
裂纹看向他,“你不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想让我们认出来。”
麦微说,“你要真想藏,从来不留烟灰。”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却有一种钝钝的摩擦感。
“行了。”
铃子在一旁打圆场,“大家都是一夜没睡好,火气大。裂纹活着回来,这就是好消息。”
“活着回来,不代表她没在外面做什么。”
书册冷静地说,“我们不是检查她的忠诚,是要知道——有没有新的危险,已经贴在她身上。”
那一刻,林槿想起现实里的某种感觉:当有人突然消失一整晚再出现时,你不会立刻怀疑他出轨,但你会怀疑,他是不是一个人扛了什么。
裂纹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捏了捏眼角那道裂纹,指腹按过那条淡淡的痕迹。
“我只是去确认一件事。”
她慢慢说,“那件事,如果不确认,我们早晚会被推到墙角。”
“什么事?”
沈垣忍不住问。
裂纹看了他一眼:“你这种新来的,就先闭嘴听。”
她转向书册和麦微:“深潮会开始用现实里的‘好处’做筹码。周明不是个例,他们已经在找第二个、第三个‘半成品’。”
“这我们知道。”
书册说,“守望者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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