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没有尽头。
四周是飞速上升的、无穷层叠的晦暗镜面。光线被吸收、扭曲，只剩下冰冷光滑的表面偶尔掠过一丝非自然的反光。风声被压缩成尖锐的呜咽，又在多层反射中变成连绵不绝的、意义模糊的低语回响。
齐夏的意识在这无止境的坠落中紧绷如弦。他尝试控制身体，却发现规则场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分层粘滞”。越是向下，空间的“规则密度”越高，仿佛沉入的不是虚空，而是某种半凝固的、由高浓度规则信息构成的“深海”。他的下坠速度在变慢，如同陷入无形胶水。
这给了他观察周围的时间。那些飞速掠过的镜面壁，近看时才发现并非实体物质。它们更像是某种规则信息的固态结晶，表面流淌着肉眼无法直接看到、却能通过规则感知“阅读”的、海量的、支离破碎的数据流。这些数据流包含着无法想象的信息：某个早已消亡星系的全部历史熵增记录；一种只在理论上存在的数学结构的递归崩溃过程；甚至……一些模糊的、关于“镜面”如何“映照”并“定义”现实基本规则的底层协议片段。
这里不是简单的“井”或“通道”。这是一个垂直的、由压缩到极致的规则信息层构成的“数据库”或“档案馆”。那些晦暗的“镜面”，是存储介质的物理显现。
而孔洞深处传来的、关于零的那一丝微弱感应，以及那个镜中映影警告的“终末之镜裂痕”、“绷带”、“空洞”……让齐夏明白，他正在坠向的，恐怕是这个文明处理其最核心、最危险“错误”的最终场所。
忽然，下坠感消失了。
他悬浮在了一片光怪陆离的虚空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视野所及，是无数巨大无匹、形态各异的镜面结构——有些是完整的球体，有些是延展的平面，有些则扭曲成莫比乌斯环或克莱因瓶般的拓扑形状。但这些“镜面”大部分并非用于反射光线，它们的“镜面”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比喻——它们是信息的接收、处理与映射界面。
此刻，这些界面大多黯淡无光，如同死去的星辰。少数仍在运作的，表面流淌着缓慢、凝滞、充满不祥暗红色或污浊黑色的数据流，仿佛生了锈的血管中流淌着腐坏的血液。一些界面上，偶尔会闪过极其扭曲、无法理解的影像碎片——那并非任何已知宇宙的景象，更像是规则本身在痛苦痉挛时产生的“噩梦投影”。
空间本身充满了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那不是声音，而是无数规则协议在最低功耗下勉强维持运转时，产生的集体性规则背景辐射。空气（如果存在的话）中弥漫着陈旧信息特有的“尘埃”感和压抑的“静滞”力场。
这里就是“共鸣之间”？不像维护核心，更像一个重病监护室，或者……停尸房。
齐夏的规则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更强的压制和干扰。信息回响异常严重，任何主动探查都会引来无数扭曲的、延迟的、充满噪声的反馈。他必须极其小心地收束感知，如同在布满回声的洞穴中踮脚行走。
他尝试寻找零的规则印记方向。那丝感应变得更加微弱、飘忽，仿佛被层层厚重的“纱布”包裹、过滤。但它依然存在，顽强地从这片巨大空间某个更加深邃、更加“内敛”的区域传来。
他开始朝着那个方向“移动”。在这里，移动并非物理位移，更像是沿着规则场中某种隐晦的“梯度”或“张力线”进行存在坐标的调整。他的新身体对此表现出惊人的适应性——血肉之躯的“弹性”和“不确定性”，反而让他能更柔和地嵌入这片僵化的规则环境，减少扰动。
前行不久，他看到了“居民”。
那是一些悬浮在巨大镜面结构之间、或依附在镜面上的非人形实体。
它们大多由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暗淡数据流的规则凝结物构成，形态千奇百怪：有的像是由无数破碎几何体勉强粘合的抽象雕塑；有的像是一团不断缓慢蠕动、试图构成某个符号却始终失败的烟雾；有的则干脆就是一段凝固的、自我循环的错误逻辑链，静静悬浮，散发着无害却令人心智不适的辐射。
这些都是“处理”后的产物？是失败实验的残骸？还是“静默归源”后的“成品”？
它们绝大多数都处于绝对的静止，如同琥珀中的昆虫。只有极少数，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内部的数据流紊乱片刻，然后又重归死寂。
一种深沉的悲凉与寒意，攥紧了齐夏的心脏。如果零也变成这样……
不。不会。那丝感应还在，虽然微弱，但并非这种彻底的“僵死”。
他继续深入。周围的镜面结构逐渐变得更加密集，形态也趋向统一——大多是巨大的、边缘不规则的暗银色多面体，表面光滑，但内部似乎封存着更加浓稠、更加不稳定的能量或信息团块。空间的“嗡嗡”声在这里变得更具“指向性”，仿佛无数低语在窃窃私语，讨论着某个重复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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