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巳时，奉天（沈阳）总督府。
袁崇焕坐在正堂上，面前是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一份是刚刚收到的皇帝手谕，表彰他平定“叛乱”之功，并正式任命他为辽东总督，总揽军政。另一份是范文程起草的《辽东治理十策》，详细列出了安抚满人、恢复生产、推广文教的方案。
“范先生，”袁崇焕揉了揉太阳穴，“这十策很好，但实行起来……难啊。”
范文程坐在下首，神色平静：“总督大人，难在何处？”
“第一难，钱。”袁崇焕指着方案，“修缮城池、兴修水利、开办学堂、抚恤阵亡……哪样不要钱？朝廷虽然答应拨银，但远水不解近渴。”
“第二难，人。满人贵族虽然表面服从，但心中不服。汉人百姓又对满人有戒心，不敢亲近。满汉之间，隔阂如冰。”
“第三难，”他叹了口气，“时间。陛下给我十年，但十年能做什么？满汉融合，至少要两三代人。”
范文程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大人说的都对。但正因如此，才要立即开始。钱的问题，在下有个想法——可否发行‘辽东建设债’？”
“建设债？”
“对。”范文程从袖中取出一份草案，“向辽东的商人、地主、甚至满人贵族发行债券，年息五分，十年偿还。所筹款项专用于建设，由总督府担保。辽东富商不少，应该有人愿意投资。”
这是金融手段。袁崇焕眼睛一亮：“可行！但谁会相信总督府的担保？”
“所以需要朝廷背书。”范文程道，“请陛下下旨，准辽东发行债券，并用海关税收作为抵押。这样，信用就有了。”
“好主意。”袁崇焕记下，“那第二难呢？人心隔阂怎么破？”
“通婚。”范文程吐出两个字，“满汉通婚，是最快的融合方式。但光鼓励不够，要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凡满汉通婚者，免三年赋税，子女免费入学，男子优先录用为吏员。”
袁崇焕皱眉：“这……会不会引发非议？汉人会说朝廷偏袒满人。”
“那就一并优惠。”范文程早有准备，“凡汉人与汉人、满人与满人通婚，也享受同等优惠。这样就不是偏袒，是鼓励所有婚姻。而且重点宣传——通婚不是为了融合，是为了爱情，为了生活。”
“那第三难呢？时间？”
“时间无法缩短，但可以提前见效。”范文程指着方案中的“教育”部分，“建学堂，满汉子弟同校读书。小孩天真无邪，没有成见，一起玩，一起学，长大后自然就是一家人。这是最有效的投资。”
袁崇焕看着这个曾经的“汉奸”，心中感慨万千。此人确实有才，而且对辽东情况了如指掌。用他，是步险棋，但也是步好棋。
“范先生，这些事，就交给你办。”他最终道，“本官给你全权，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有言在先——若办砸了，或中饱私囊，本官绝不轻饶。”
范文程起身长揖：“大人放心。在下余生，只为一事——赎罪，让辽东太平，让满汉和睦。若负所托，天诛地灭。”
正说着，亲兵来报：“总督大人，郑成功郑将军求见。”
“快请。”
郑成功一身便装进来，脸上带着倦容。他这段时间忙着整编降军，把满人骑兵打散编入明军各部，把汉军旗改编为屯田兵，忙得脚不沾地。
“少帅辛苦。”袁崇焕让座，“整编进行得如何？”
“已完成七成。”郑成功坐下，接过茶一饮而尽，“三万满人降兵，打散编入关宁军和新军，每队不超过十人。一万汉军旗，改编为十个屯田营，已经开始在辽河沿岸开荒。只是……”
“只是什么？”
“有些满人军官不服。”郑成功皱眉，“他们觉得被分散编入，是羞辱，是防备。昨天还有个小旗官闹事，被我就地正法了。”
袁崇焕和范文程对视一眼。这是预料中的。
“郑将军做得对。”范文程道，“乱世用重典。但光镇压不够，还要给出路。那些满人军官，可以选拔优秀的，送入‘讲武堂’培训，学习新式战术。毕业后，照样可以带兵，甚至可以带汉兵。”
“他们肯学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范文程笑道，“凡入讲武堂者，俸禄加倍；毕业考核优秀者，晋升一级。满人尚武，有这样的机会，不会拒绝。”
郑成功想了想：“可以试试。不过讲武堂的教官……”
“教官从新军调。”袁崇焕道，“要选那些有实战经验、思想开明的。不仅要教战术，还要教忠君爱国，教满汉一家。”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把辽东未来一年的规划基本定下。教育、屯田、商贸、防务……千头万绪，但总算有了脉络。
临走时，郑成功忽然问：“范先生，你说……满汉真能一家吗？”
范文程沉默良久：“郑将军，你知道在下家里的事吗？”
郑成功摇头。
“我父亲是汉人，母亲是满人。”范文程轻声道，“我从小既学汉文，也学满语；既过春节，也过颁金节（满族节日）。在我心里，从来就没有‘满汉之分’，只有‘家人’和‘外人’的区别。”
他看着窗外：“满人不是怪物，汉人也不是圣人。大家都是人，都要吃饭，都要养家，都希望过上好日子。只要朝廷给所有人公平的机会，给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时间久了，自然就是一家。”
郑成功若有所思。
袁崇焕拍拍他的肩：“少帅，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看。咱们这代人，把基础打好。下一代人，就能享受成果。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郑成功想起父亲郑芝龙的话：“咱们这代人打仗，是为了下一代人不用打仗。”
他现在做的事，就是这个意思。
走出总督府时，阳光正好。奉天城的街道上，已经开始有商贩摆摊，有孩童嬉戏。虽然人还不多，但已经有了生气。
这座城，这个省，这个时代，正在艰难地重生。
而他，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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